“后来外婆走了,院子没人打理,花都死了。”她说,“我最后一次回去,看见那些枯掉的枝干,心里想,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不在,它就没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很快吸了口气,把那个颤压了下去,“所以后来我很少养花。不是不喜欢,是怕养死了。”
他放下铁锹,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翻了一半的荒地旁边,像两个在商量种什么庄稼的农民。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还有汗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那味道不香,但让人安心。
“不会死的。”他说,“我帮你一起养。”
她没看他,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这里种月季,红色的那种,不是大红,是暗红,像丝绒一样。”她的指尖在土里移动,画出一个个小区域,“这里种一丛薰衣草,可以驱蚊,还能剪下来晾干做香包。这里这里我想搭个架子,种凌霄花,夏天的时候爬满架子,
她说得越来越具体,声音也越来越轻,轻到像怕这些画面太美好、一说重了就会碎。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是她自己没意识到的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勉强的笑,是那种心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春天的草一样从泥土里钻出来的笑。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翘起的嘴角,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甜。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她的花坊刚开张,他路过买一束百合,她站在账台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平,但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冷的,像冬天的星星,远而亮。后来他才知道,那层冷是一层壳,壳完了就只剩灰。
“凌霄花夏天会招蜜蜂。”他说。
“我不怕蜜蜂。”她说。
“我怕你被蜇。”他说。
她终于抬起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干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侵略性,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在说“我在这里,你不用怕”。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移开目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拿手套。”她说,转身快步走回屋里。她的脚步很快,快得像在逃。但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在逃,她是在找一个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借口。因为刚才那一眼,她差点说出那句她一直不敢说的话。那句话在她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还没准备好。但她知道,她越来越接近准备好了。
她回到厨房,从抽屉里翻出两副手套。一副是她的,旧的,指头处磨得发白;一副是他上次落在这儿的,新的,只戴过一次。她把两副手套叠在一起,又拿了两瓶水,从冰箱里拿的,瓶壁上凝着水珠,凉丝丝的。她走回后院时,他已经又翻了一小块地。铁锹靠在墙边,他正弯腰用手把土里的碎石和草根捡出来,扔到一旁的桶里。他的动作很仔细,像一个外科医生在清理创口——不,不是像,他就是。他做任何事都带着那种专注和认真,哪怕是捡石头。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下午有班吗?”她问。
“调了。”他说,没回头,“我跟住院总说今天有事,他替我。”
“什么事?”
“翻土。”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她忍不住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很真,像一把碎银子落在地上。他已经很久没听见她这样笑了。上一次,还是他们在纸上画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的时候。他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阳光下,手里拿着两副手套和两瓶水,嘴角的弧度刚刚好。阳光把她的头发照成栗色,有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脸颊边。她没有化妆,皮肤很白,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雀斑,平时被粉底盖住,此刻干干净净地露着。那颗雀斑像一颗小小的、褐色的星星。
她走过来,递给他手套和水。他接过手套时,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