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抖,一滴热水溅在虎口那道旧疤上。疼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没缩手,只皱了下眉,随即松开,像一个习惯了疼的人。她把杯子放在餐桌上,坐下,翻开墨绿色的账本。她的眼睛在看数字,脑子却在别处——在那六个字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毫米处,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不知该往前还是往后。她不敢想,因为怕想多了就会当真,当真了就会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疼。她不想再疼了。
窗外天色已全亮,阳光金白色,像被水洗过。街对面卷帘门哗啦啦升起,有人搬货,有人打招呼,声音混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她坐在那些声音里,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人——不是出不去,是不想出去。她不想面对那些“恭喜”和“祝福”,那些东西太暖了,而她太知道冷。冷是她的老朋友,从离婚那天起就一直在身边。她不讨厌冷,只是怕暖——因为暖会走,而冷不会。她望着外面,低声说:“真的能重新开始吗?”声音轻得像叶子落在水面上。她不是在问别人,是在问自己:能像没受过伤一样去爱吗?能把碎了的信任重新拼起来吗?她不知道。她怕走到一半想回头,却回不去了。
没人听见。也许她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
齐砚舟是被阳光晃醒的。那道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正好落在眼睛上。他皱了皱眉,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睁开眼。他看见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缝,看见浅蓝色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看见自己身上盖着那条米色薄毯。他愣了一下,坐起身,动作很慢。他低头摸了摸毯子——棉的,软的,温的,带着她的味道。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叠得整整齐齐,嘴角却翘着。他知道她来过,在他睡着时给他盖了毯子。她怕他冷。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在他心里慢慢融化。
他转头看见岑晚秋坐在餐桌旁。她坐得很直,低头翻账本,目光却是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撇。她的手指在账本上无意识地划着,留下一道弯弯曲曲、没有意义的线。
“几点了?”他问,嗓子有点哑。
“快十点。”她没抬头,声音平得像没有波浪的河,但河底下有暗流。
“你昨晚睡这儿了。”她说。语气里有责备,也有心疼——她不会说“我心疼你”,她会说“你昨晚睡这儿了”。他听得懂。
“嗯,说着说着就困了。”他站起身活动肩膀,走到她对面坐下。他端起桌上那杯已凉的桂花乌龙,喝了一口。味道熟悉,和第一次她给他泡的一样。那一次他做完急诊,手还在抖,她递来这杯茶,说“喝完就不抖了”。他喝了,手不抖了——不是因为茶,是因为她。
“那张纸我看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挺好的。”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沉默了几秒。
“先放着吧,不急。”她轻声说,目光移向窗外。她不敢看他,怕自己一看就会说“好”,就会说“我愿意”。她不是不想,是不敢。她需要时间,需要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她说了“不急”——不是拒绝,是请求。
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很浅,但眼睛是亮的。他听懂了她的“不急”不是“不要”,是“再等等”。他愿意等。他拿起杯子又放下,挽起衬衫袖子。
“你说要种花,不如今天就翻土?”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容拒绝却又不想太强势的矛盾,“后院那片荒地,再不动工,野草都能长一人高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她愣了一秒。“现在?”不是拒绝,是确认。
“不然等梅雨季?”他反问,务实而认真。他站起来走向储物间,扛起铁锹,经过她身边,经过账台,走到后院。背影在阳光下挺拔,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她没拦,也没应。她坐在餐桌旁,听见铁锹插进土里的噗声,听见他用力翻土的呼吸声。她犹豫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右肩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