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是被手机闹铃吵醒的。他睁开眼,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不是那种灰蒙蒙的、将亮未亮的晨光,而是一种明亮的、金白色的、像被谁用水洗过一遍的光。那光从花坊二楼的窗户涌进来,铺在地板上,铺在被子上,铺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拍他的脸。他眯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她换过的,有一股淡淡的、像晒干的草一样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像在倒一壶很烫的水一样,把那口气吐出来。他不想起床。不是因为困,是因为舒服。这间屋子不大,朝南,阳光好,床单是新换的,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是他昨晚睡前倒的,放在那里,怕半夜渴。一切都很好,好到他不想动,不想打破这份安静,不想从这个温暖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状态里出来。但他还是起来了。不是因为他想起床,而是因为他听见楼下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哗啦哗啦,像一首在炒菜的交响乐。有人在做饭。他坐起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揉了把脸。手指摸到下巴上的胡茬,有点扎手,昨天忘了刮。他抓了抓头发,头发乱得像鸡窝,几缕竖起来,像一个被风吹乱了的小孩子。他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嘴角忽然翘了一下——不是因为什么好笑的事,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早上,和以前的早上不一样了。以前他醒来的地方,要么是医院值班室那张窄得翻不了身的行军床,要么是医院宿舍那张硬得硌骨头的单人床。他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永远是“今天有几台手术”,第二反应是“我有没有迟到”。他的早晨是冷的,快的,像一杯被冲了太多遍的、没有味道的茶。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楼下在做什么好吃的”,第二反应是“她今天穿什么颜色的旗袍”。他的早晨是暖的,慢的,像一碗刚出锅的、冒着热气的、需要吹一吹才能喝的小米粥。这种变化,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也许是上周。也许是那个下午,她站在花坊门口,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用银簪挽着,阳光落在她肩上,像撒了层细盐。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说:就是她了。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在安静的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他听见了,但他没敢相信。现在他信了。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个在低声说话的老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和一点点从楼下飘上来的、油锅里葱花爆香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那股香味顺着鼻腔钻进肺里,像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他的内脏。他低头往下看——花坊门口,阳光已经铺满了台阶,金色的,像一块被人铺在地上的地毯。一辆自行车从巷口骑过去,车铃叮铃铃地响,清脆而悠长。一只橘色的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着自己的爪子,舔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他看了几秒,转身去洗漱。
洗手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毛巾是新的,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挂在毛巾架上。牙刷插在杯子里,杯子上印着一朵小花,是她买的,说“这样好看”。他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他用冷水洗了脸,用毛巾擦干,然后拿起剃须刀,嗡嗡嗡地把胡子刮干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是乱的,但眼睛是亮的,黑眼圈淡了一些,嘴唇不干了,脸色也比前几天好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只有嘴角弯了一下,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