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是被清晨的阳光晃醒的。那道光从花坊的玻璃门斜射进来,穿过层层叠叠的花架,绕过垂吊的绿萝,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最后精准地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皱了皱眉,睫毛颤了几下,没睁眼。光太亮了,亮得他眼前一片橙红,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照亮了眼皮。他想翻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但身体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脖子僵了,后脑勺抵着硬邦邦的椅背,脊椎从颈椎到尾椎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他靠在花坊账台边的高脚凳上。高脚凳是铁的,坐垫是硬木板,他坐了一整夜,屁股早就失去了知觉。他的外套搭在椅背,是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领口竖着,像一面挡风的墙。他穿着昨天那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 forear 上细密的汗毛和一条淡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红色印痕。他的手里还捏着一支签字笔,黑色的,笔帽没盖,笔尖悬在离桌面两厘米的地方,墨水已经在笔尖凝成了一颗小小的圆珠,将落未落。他的手指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指节微微弯曲,虎口张开,像一个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的、张开的、但已经等得睡着了的手。
昨晚核对完最后一份材料时已经快十点。他坐在高脚凳上,把文件夹里的每一页纸都抽出来,重新排了顺序——按时间排,从最早的宅基地审批表到最新的驳回通知书,一张一张,像整理病历一样仔细。他把每一页的页码都标上了,用铅笔在右上角写数字,字很小,但很清楚。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眼皮已经沉得像灌了铅,但他还是撑着把那页看完了,确认没有漏印、没有错印、没有装订反了。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想再看一遍明天——不,今天——的日程安排。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想闭一会儿眼。结果就这么坐着睡了过去。笔从手里滑出来,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文件夹的边上。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蓝色的圆点,像一个句号。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从灰蓝色变成了金黄色,从柔和变成了刺眼,从斜射变成了几乎垂直。街面扫地的声音沙沙作响,是环卫工人的竹扫帚刷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像一首催眠曲,又像一个在叫早的闹钟。远处有电瓶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一点水声,哗啦一下,然后远去了。早餐铺子的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铁皮哗啦啦地响,老板在门口支起桌子,把一笼一笼的包子端出来,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风中飘散。
他动了动手腕。手指从笔杆上松开,指节咔咔响了两声。他把手翻过来,看见掌心被纸张边缘压出一道浅痕,红色的,细细的,像一条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他用拇指揉了揉,没揉掉,也不疼,只是有点痒。他抬头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二。钟是圆形的,白色的,黑色的数字,秒针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嗒。他盯着那个秒针看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睡过头——登记中心九点开门,公证处八点半,银行九点。他还有时间。他把目光从钟上移开,落在桌角那份红章文件上——《产权异议驳回通知书》。红色的公章盖在文件的右下角,圆形的,中间有一颗五角星,周围一圈字,印泥的颜色是鲜红的,像一滴刚刚凝固的血,又像一朵在纸面上绽开的、不会凋谢的小红花。这是昨天下午从房管局带回来的,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给晚秋看。她昨天下午出去了,去银行打流水,回来的时候他正好在接一个电话,她没问,他也没说。后来他又去了一趟养老院,拿到了一位老人的书面证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关了店门,里屋的灯亮着,他没敲门。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留了一张便签:“明天给你看。好消息。”便签贴在文件袋上,用一枚回形针别着。她早上应该已经看见了,因为便签不见了,回形针掉在地上,被她捡起来放在笔筒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