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起电话,听见他的声音:“我妈想见你,今天方便吗?”
她站在花架前没动。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旗袍的袖口上,墨绿色的绸缎被光照得发亮,像一片被雨洗过的树叶。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那束洋桔梗上,白色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发黄,是昨晚没卖完的那批。她应该把它们换掉,但她没有动。她在想他说的话——“我妈想见你”。不是“我想让你见我妈”,不是“你愿不愿意见我妈”,而是“我妈想见你”。三个字的顺序变了,意思就变了。她想见你——不是他在推动,不是他在安排,是母亲主动的、自愿的、发自内心的想见。这比任何“我跟她说了你的好话”“我让她对你有个好印象”都重要一百倍。因为母亲的想见,意味着接纳的开始。
“好,”她说,“我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站在那里愣了两秒。然后她动了,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她快步走到里屋,打开衣柜,在里面翻了一阵。衣柜不大,里面的衣服不多,每一件都挂得整整齐齐,像她这个人。她的手指从衣架上滑过,掠过几件日常穿的棉麻衬衫和素色裙子,最后停在一件墨绿底绣银线的旗袍上。那件旗袍是她最好的衣服,买了好几年了,只在重要的场合穿过——比如外婆的八十大寿,比如花店开业周年庆,比如某次他临时约她去吃一家需要提前一个月预订的餐厅。她把旗袍取下来,抖了抖,确认没有褶皱,然后换上。银线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夜空中淡淡的银河。
她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有一张干净的脸,没有化妆,只有一层薄薄的乳液。她的皮肤不算白,但很细腻,颧骨上有一点淡淡的雀斑,像撒了几粒芝麻。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警觉的猫。她的嘴唇没有涂口红,自然的粉色,下唇比上唇厚一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上弯,左脸的梨涡会浅浅地陷进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行,不算漂亮,但也不算难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耳朵上——她戴着一对银耳环,是水滴形的,她平时很喜欢,但今天觉得太亮了,像在故意显摆什么。她取下来,换了一对素银的,小小的,圆圆的,几乎没有存在感,只在光线下会闪一下,像一个害羞的微笑。
她出门前,在玄关的鞋柜上拿起一个小布袋。布袋是棉麻的,米白色,上面绣着一枝兰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不算细密,但很整齐。袋子里装着钱包、手机、钥匙,还有一包纸巾。她想了想,又从厨房拿了一盒小米糕——昨天自己做的,用糯米粉和红枣蒸的,不甜,软软的,适合病人吃。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蜂蜜水——自己泡的,用的是槐花蜜,温水冲开,加了半片柠檬。她把这两样东西装进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她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漏,然后出了门。
路上她走得不快不慢。从花店到医院,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她走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街——早餐铺子、五金店、理发店、水果摊、那棵老槐树、那个永远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的路口。这些景物她看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今天它们看起来不一样了,好像颜色更鲜艳了,好像阳光更亮了,好像空气里有了一种她说不清的、让人心跳微微加速的东西。她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她抬头看了看那栋白色的大楼,窗户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五楼,靠南边的第二扇窗,她知道那是母亲的病房,因为他在电话里说过。那扇窗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个在呼吸的肺。她看着那扇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了大楼。
病房门开着一条缝。她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先听了听里面的声音。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的滴滴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抬手,指节弯曲,轻轻敲了两下门板。笃笃。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像两颗石子丢进了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