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那几秒里,她的眼睛像一个扫描仪,从他额头扫到下巴,从左边扫到右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额头的皱纹多了,眼角的鱼尾纹深了,脸颊的肉少了,下巴的轮廓更锋利了。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汇总,得出一个结论,然后用那种不容置疑的、母亲特有的语气说出来:“瘦了。”
“值班都这样。”他说,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夹翻了翻,假装在看什么,其实什么都没看。他在逃避她的目光,因为他知道,如果继续被那双眼睛盯着,他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这几天我几乎没合眼”,比如“我害怕你醒不过来”,比如“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没有妈妈了”。
“不是因为别的事?”她看着他的侧脸,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假装平静的壳上。她不是在质问,她是在等。等他自己说出来。她等了一辈子,从他还是一个在她怀里吃奶的婴儿,等到他蹒跚学步,等到他背起书包上学,等到他穿上白大褂成为医生,等到他长成一个一米七八的、下巴上有胡茬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的成年男人。她最擅长的,就是等。
他一顿,低头把空杯放回壶边。杯底碰到不锈钢壶身,发出一声轻响。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点水渍,然后把手收回来,插回兜里。
她望着窗外树影。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一只麻雀停在树枝上,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着屋里。她看了那只麻雀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他确认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你上次说的那个姑娘……叫晚秋是吧?我想见见她。”
他的手指在兜里攥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终于”的感觉——终于等到这句话了,终于不用再瞒了,终于可以把那个名字、那个人、那份感情,光明正大地摆在她面前了。他抬眼,声音稳着,但手指在杯沿蹭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从小就有,改不掉。小时候考试前会蹭桌沿,长大后手术前会蹭器械台,现在,在母亲说出“我想见她”这四个字的时候,他蹭了一下杯沿。
“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他说。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岑晚秋”三个字。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按了下去。手机贴到耳朵上,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每一声都像一记鼓点,敲在他的心口上。
手机响的时候,岑晚秋正在整理一束洋桔梗。
花店刚开门不久,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操作台上,把那些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花朵照得透亮。洋桔梗的花瓣很薄,像纸一样,在阳光下几乎能看见里面的脉络。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花艺剪,正在把多余的叶子和侧枝剪掉。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不深不浅,不偏不倚。她的头发用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和那道浅浅的疤痕。旗袍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胸针,是一朵梅花的形状,她外婆留给她的,平时舍不得戴,今天不知道怎么就戴上了——也许是因为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对她说“明天是个好日子”,也许只是因为今天阳光很好,她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她摘下手套。手套是棉线的,手指部分已经被花茎的刺扎得千疮百孔,但她舍不得扔,补了又补,缝了又缝。她把手套放在操作台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尖还沾着花汁,淡淡的绿色,像被草染过一样。她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齐砚舟”三个字。她的心跳了一下,不是那种“扑通”一下的跳,而是一种“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的、微微发紧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提起来的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