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齐砚舟站在医院宿舍的洗手池前,对着镜子刮胡子。剃须刀是电动的,老款,充电一晚只能用两次,嗡嗡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回荡,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他抬起下巴,刀头贴着下颌线慢慢往上推,皮肤被震得微微发麻。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昨晚几乎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母亲的化验单、心脏的三维影像、狭窄的血管、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它们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转得他头晕,转得他心慌,转得他从床上坐起来三次,每次都是冷汗涔涔。
他关了剃须刀,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然后滴落在洗手池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盯着那颗水珠落下的轨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洗脸的样子——她总是把毛巾拧得很干,然后用力地、认真地擦他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耳到右耳,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他那时候觉得疼,觉得烦,觉得母亲的手粗糙得像砂纸。现在他想让那双手再擦一次他的脸,但他说不出口。他已经二十八岁了,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不能对母亲说“妈,你帮我洗洗脸”。有些东西过了那个年纪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他再也不能像十二岁那样,理直气壮地说“我以后当医生救你”。那时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满满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现在他已经是医生了,但他发现自己救不了任何人——他救不了母亲的老去,救不了心脏的血管,救不了她和另一个女人之间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
他擦干脸,穿上白大褂。白大褂昨天刚洗过,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她身上那种栀子花的香味——不,不像,差很多。他只是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就想起了她,就像某些歌听多了会条件反射地想起某个人一样。他把听诊器项链从衣领里掏出来,让它垂在锁骨上,银色的吊坠在晨光中闪了一下。他摸了摸它,冰凉的,凉的像她的指尖。
他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东方地平线上有一抹淡橘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把灰蓝色的天空和深灰色的大地缝在一起。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很快就散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远处慢跑,脚步声啪嗒啪嗒,像雨点打在树叶上。环卫工人正在扫街,竹扫帚刷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单调而规律,像一首催眠曲。他穿过马路,走向公交站,脚步比平时快,皮鞋踩在人行道上,笃笃笃笃,像打拍子。
他在公交站等了三分钟,车来了。他上了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几个赶早班的中年人,闭着眼打盹,头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一个年轻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她在说“我知道了,我到了给你打电话”,语气不耐烦,像在应付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他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街道在倒退,熟悉的街景像电影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地掠过——早餐铺子、五金店、理发店、花店。花店的门还是关着的,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像一个不肯见人的孩子。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直到公交车拐了个弯,花店消失在视线之外。
他到车站的时候,离列车进站还有十分钟。
火车站的人不多,早班车的乘客三三两两地坐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有的在吃面包,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打哈欠。广播里在播报列车到站信息,女声字正腔圆,但带着一点机械的冰冷,像一台会说话的机器。他站在出站口,双手插在兜里,目光在每一个走出来的乘客脸上扫过。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站在手术台前,器械已经准备好了,病人已经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