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凌晨三点停的。
齐砚舟知道这个时间,因为他那时候还没睡。他躺在医院值班室的行军床上,听了一夜的雨。雨点砸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噼噼啪啪,像谁在远处放了一挂不响的鞭炮。后来声音渐渐稀了,从密集的鼓点变成零落的敲击,再变成偶尔一滴,最后彻底安静下来。安静来得太突然,他的耳朵反而嗡嗡地响了一阵,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泡沫,还在嘶嘶地破裂。
他翻了个身,行军床发出吱呀一声。床太窄了,他一米七八的个子躺在上面,脚踝悬在床尾外面,凉飕飕的。被子太薄,是夏天用的那种空调被,叠成豆腐块放在床脚,他懒得展开,就那么团在脚边,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枕头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洗衣粉的化学香味,闻久了头晕。他把手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荧光灯管。灯管关着,但余晖还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长方形的残影,像一扇关不上的窗。
他想起她。
不是刻意的,是脑子自动播放的那种想——像手机后台运行的程序,你不点开它,它也占着内存。他想起她低头算账的样子,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笔尖在纸上停顿的瞬间;想起她泡茶时先把杯子用热水烫一遍,再把茶叶放进茶壶,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才端给他;想起她笑的时候左脸的梨涡,不深,但刚好能盛下一颗米粒。他想起了很多细节,多到他自己都觉得过分——他连她刷牙时喜欢先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再开水龙头这种事都知道。他知道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种表情,每一句话里藏着的意思。可他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知道她想听什么,但他没说。他知道她在等什么,但他没给。他知道她今天不会见他,但他还是去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他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排班表,而是翻出手机相册里一张没发出去的照片。那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快两个月了,他一直没删,也没给任何人看过。照片是在花店拍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她坐在柜台后面算账,不知道他在旁边。他悄悄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她,按下快门。照片里的她低着头,笔尖悬在纸上,眉头微蹙,一缕碎发垂在耳侧,阳光从玻璃门斜射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一半脸亮着,一半脸藏在阴影里,像一幅伦勃朗的肖像画。他把这张照片看了无数遍,放大,缩小,再放大,看她的睫毛,看她鼻尖那颗极小的痣,看她嘴唇上干裂的一道细纹。他本来想发给她的,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怕她觉得他偷拍她,怕她觉得他太黏糊,怕——他说不清怕什么,就是觉得这张照片太珍贵了,珍贵到不能轻易给人看,哪怕是给她。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穿上白大褂。白大褂昨天没洗,领口有一小块咖啡渍,是早上灌美式的时候溅上去的,干了以后留下一圈褐色的印记,像一枚褪色的勋章。他没在意,扣子照样敞着两颗,听诊器项链垂在锁骨上,冰凉的。他走出值班室,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小周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齐医生,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他说:“睡了。”小周说:“那你眼睛怎么是红的?”他说:“过敏。”小周笑了一下,没再问。他知道小周不信,但他不在乎。他现在只在乎一件事——穿过这条街,推开那扇门,看看她在不在。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刚停。路面湿漉漉的,反着路灯的光,像铺了一层油纸,又像一面被水洗过的旧镜子,映出天空灰蒙蒙的倒影。空气里有股潮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汽车尾气的腥味。他没打伞,白大褂敞着领口,听诊器项链贴在锁骨上,凉得有点刺人,像一小块冰压在皮肤上。他站在街角,看了眼对面那家花店。从这里到花店,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穿过马路,走过一排梧桐树,经过一个垃圾箱和一辆永远停在那里的银色面包车,就到了。这段路他走过上百次,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到东西。但今天他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