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花店的玻璃门斜照进来,光线被门框切割成整齐的长方形,铺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面上,又从地面反射到柜台、花架和散落的碎花瓣上。那些碎花瓣是今早剪枝时落下的,玫瑰的深红、满天星的雪白、尤加利的灰绿,混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乱的静物画。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的花香,浓郁却不刺鼻,甜丝丝的,带着一点青涩的植物气息。一只蜜蜂不知从哪里飞进来,在花架上方嗡嗡地盘旋了一会儿,找不到出口,又贴着玻璃门撞了几下,最后从门缝挤了出去。
齐砚舟坐在岑晚秋常坐的那张木椅上,坐姿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坐在这里总是很放松,后背靠着椅背,腿随意地伸着,偶尔还会把脚踝交叠起来搭在另一张凳子上。但今天他坐得很直,腰背挺着,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手里还捏着红笔,笔帽没有盖上,红墨水在笔尖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珠,将落未落。账本摊在面前,最后一页的数字已经被他改得整整齐齐,原本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账目现在清清爽爽,每一个数字都规规矩矩地待在格里。他用的是医院病历书写的标准——数字要清晰,不能连笔,不能有歧义,小数点要画得圆而醒目。这是他做医生的职业病,也是一种强迫症,见不得模糊和含糊其辞的东西。
他盯着“齐医生,奶糖已补货”那行字看了两秒。那行字写在本页的右下角,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字迹比旁边的数字要小一号,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希望只有他能看见。笔划很轻,有些地方甚至没有完全连上,像是她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把笔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笃。一声,很轻,像心跳。
风铃响了。
铜管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这个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把手边的账本合上,红笔别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然后才慢慢抬起眼。
他看见岑晚秋推门进来。她两手提着进货的纸箱,纸箱不大,但装得很满,上面用透明胶带缠了几道,封口处贴着一张发货单,被风吹得翘起一角。肩带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一截,勒进袖口,在她锁骨下方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她的额角有点汗,不是大汗淋漓的那种,是细细密密的汗珠,沿着发际线排列,有一颗顺着脸颊滑下来,停在颧骨的位置,被她抬手用手背蹭掉了。她的脸颊因为搬东西泛着淡淡的红,嘴唇比平时干,可能是渴了,也可能是在外面走了太久。
她脚步没停。进门以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看他一眼,也没有说“我回来了”,而是径直走到角落的储物柜前,弯腰把纸箱放下去。她放东西的动作很快,甚至有点重,纸箱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闷闷地响了一下。她直起腰,用手背又擦了一下额角,然后转过身,走向柜台,视线从他身上掠过——不是刻意回避,而是那种“我看你了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看你”的扫过,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泛开。
齐砚舟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张嘴想说话,想说“回来了”,或者“辛苦了”,或者别的什么听起来正常的话。但裤兜里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震动很轻,隔着裤子的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像一只小虫子在扑翅膀。
他顿了一下,手伸进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是一条系统推送的通知:【g621次列车预计明日09:17抵达江城站】。发件人是铁路客服的官方号码,没有署名,但下面附了一行小字:“您已订阅本车次信息提醒服务。”他前几天帮母亲买的票,用的是自己的手机号,所以系统会自动推送列车动态。他把这茬忘了,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但系统替他想了。
他手指顿住。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离“查看详情”的按钮只有几毫米,但他没有按下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在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冷白色的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