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信,刘怀远久久不语。朝中的斗争,果然比他想象的更激烈。父亲虽然占据上风,但压力巨大。而江南,已成为这场全国性政治博弈的关键战场之一。他在这里的每一步,都牵动着北京的神经。
“以不变应万变……专心实事……”刘怀远喃喃重复着父亲的话。是的,无论朝中风波如何,他在江南的根基,是堤防,是织坊,是蒙学,是船行,是那些因此而有了生计和希望的普通百姓。只要这些实事做好了,民心稳固了,任何政治风浪,都难以撼动。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给父亲回信。没有谈论朝政,只详细汇报了乌江堤防进展、织坊重建、蒙学扩展、顾永年船队出航等情况,并附上了最新的开支账目和未来计划。他要让父亲知道,江南这边,根基正在扎实,人心正在凝聚。
写完信,已是深夜。刘怀远推开窗户,夜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和隐约的丝竹声传来。南京城依旧繁华,但在这繁华之下,一场深刻而艰难的变革,正以他为中心,悄然推进。
徐介的倒台与自戕,如同在江南官场、士林、商界投下了一颗威力巨大的震天雷。硝烟尚未散尽,余波依旧在每一个角落激荡。昔日高朋满座、门庭若市的徐府,已被查封,朱门贴上了冰冷的封条,家产正被清点籍没。与之牵连的官员、士绅、商人,或下狱,或罢黜,或惶惶不可终日,往日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出现了巨大的裂痕与真空。
然而,表面的震荡之下,暗流并未止息。正如平虏侯刘庆信中所提醒,朝中张文弼、陈以勤“停职待勘”,引发了其门生故旧的强烈反弹与营救。这股力量虽在北方,但其触角早已深入江南。南京国子监内,开始出现一些为徐介“鸣冤”,暗指“权阉构陷”、“忠良蒙难”的言论。一些原本就对“与民争利”新政不满的士子,结合徐介“以死明志”的绝笔,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在江南“兴风作浪”的平虏侯府,以及那位过于“活跃”的侯府公子刘怀远。
“公子,近日国子监内,有数名监生,在文会中公开质疑江宁织坊乃‘与商争利’,乌江修堤是‘劳民伤财’,顾永年船行是‘资敌’之举。虽未直接点您之名,但言语间,颇多影射。背后似乎有几位在士林中有些声望的博士、学正暗中推动。”沈炼在例行禀报中,提到了新的动向。
“哦?是哪几位?”刘怀远正在翻阅方秉诚送来的最新堤工决算,头也不抬地问。
“一位是国子监司业,周道登,乃徐介同年,与陈以勤是至交。另一位是翰林院侍讲,南京国子监兼职博士,黄尊素,此人素以清流自居,对朝政多有抨击,对侯爷新政,亦常持异议。还有几位,皆是江南本地有名望的学者,与徐介、张文弼等人多有关联。”沈炼如数家珍。
刘怀远放下账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周道登是学官,黄尊素是清流喉舌,都是利用舆论和清议的高手。他们不敢直接攻击皇帝和父亲,便将矛头对准了具体执行层面的“小目标”——也就是他和他推动的那些“实事”。这比直接的刺杀、纵火更阴险,也更具杀伤力。一旦“与民争利”、“劳民伤财”、“资敌”的帽子被扣实,他辛苦建立的织坊、堤防、船行,都可能成为新政的“污点”,甚至被迫中止。
“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刘怀远淡淡道,但眼中已有冷意,“他们无非是想用清议干扰实务。沈副千户,让你的人,在国子监和南京士林中,也动一动。将徐介及其党羽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纵火行凶、勾结匪类、私募死士刺杀朝廷勋贵之后的铁证,有选择地、慢慢地散布出去。尤其是那些被他们盘剥的丝户、棉农,被他们欺压的中小商人,因他们散播谣言而惶惶不可终日的沿江百姓,都可以成为我们的‘证人’。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徐介一党,不是什么‘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