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哭嚎。
唯一无可辩驳的是:帕格尼尼的演奏技巧乃前无古人。他亦是首位抛却乐谱束缚,全凭灵魂记忆奏响乐章的独奏者。他那套被称为“恶魔之声”的二十四首小提琴随想曲名扬四海。为了炫示那凌驾凡尘的掌控力,他甚或故意弄断一根琴弦,而丝毫无损演出。他革新了琴技:那跳跃的弓法,左手的拨弦与泛音,皆是他亲手开拓的无尽荒原。
年轻的帕格尼尼面如冠玉,眉目间自有风流。他钟情于黑色的大氅,高竖的衣领衬得他形销骨立。舞台上的他皮肤苍白,手指修长如鬼魅,激情驱动身躯摇曳摇摆,被无数人唤作“橡皮人”。
小提琴本身便被视作恶魔的低语,这成见使得帕格尼尼与魔鬼的交易流言喧嚣尘上。有人咬定他就是魔鬼本身。早在维也纳的一场演出中,便有观众言之凿凿,称目睹恶魔在助他奏响琴弓;还有人发誓见到雷霆从虚空中凝聚,劈落在帕格尼尼的弓尖。
晚年的帕格尼尼饱受病魔摧残。如同宿命轮回的舒伯特,他亦染上梅毒,水银疗法如饮鸩止渴,进一步将他的健康推向深渊。此后肺结核缠身,生命之光迅速黯淡。五十四岁,他决绝告别舞台,只在寂寥的生命终章里,吝啬地传授些琴艺给世人。
一八四零年五月二十七日,法国尼斯的海风带走了最后一丝琴音。濒死之际,他竟拒绝了一名神父为其主持临终圣事。这背弃的代价是,教堂断然拒绝对他圣化,任其尸身污于凡土。遗骸被施以防腐,在欧洲各城开始了它荒诞的巡展,最终安顿于尼斯附近一处私宅。死亡近四年后,教皇格雷戈里十六世终于恩准将这位小提琴暴君的棺椁运回故里。他的最终归宿,在帕尔马拉维莱塔公墓的黄土之下,距他降生之地热那亚约两百公里——一段沉默而遥远的漂泊终点。
巧合的是,时芽的灵魂,又何尝不是签给了第二海托世教会深渊里的那些魑魅魍魉?
唐曼可与林怀乐无声地浮现于时芽身后,他们是第二海托世教会豢养的精锐——时劫者战队。
时芽的声音沉静地穿透两人之间的空气,落在尹珏耳中:
“当世之世,谁还能在你之上操弄中路?职业不过九十余段的泥潭,我已然攀至一百一十段的天阶。你是当真谦逊,还是将那深渊藏得太深?去当那镣铐加身的职业囚徒?或者,”他目光如淬火的冷铁,“归附于我,归附第二海托世教会。你心中的欲念,我皆可为星辰捧来。”
尹珏的声音带着尘世的倦怠与烟火气,却又藏着拒人千里的刺:“九州水土正养人,我何苦渡那无垠的海?朋友,别让生计磨尽了脊梁,人间尚有诗卷与天涯,排骨煨汤在灶上,烤肉裹饼藏炉膛,虾蟹壳里黄金满,火锅翻腾似沧浪,烤鸭肥羊涮沸汤,咖啡焦糖搅微芒,饼干浸在奶波漾,炸鸡辣酱引涎长,榴莲酥伴虾饺皇,杏仁豆腐裹嫩霜这般尘世滋味,不若你那宏伟殿堂?”
时芽伸手,指尖带着试探与攫取的渴望,尹珏的身体却在极细微的角度里,像避开滴落烛泪般不着痕迹地缩回。
“那么,尹珏。”时芽的指骨无声收紧,空气绷紧如即将崩断的弦,“我们来一场对决吧。就在中路。你败,便随我同行,同去摘下这世界冠冕。”
尹珏的回应简洁如刀锋:“那么反之,你可愿允我以清宁?再不相扰?”
“败者无我。”时芽的语气平淡却带着金石坠地的重量。
一霎光暗,两人已遁入云垂世界的幻境虚空。
“随你心意,先选吧。”时芽展手,姿态仿佛邀请一场优雅的谋杀。
尹珏眼睑微垂,思绪电转,旋即笃定,锁定了那属于他的凶兽印记——饕餮。传说中贪食天地的凶物,永不知餍足的怪物。其狰狞兽首常铸上古鼎彝,名唤饕餮之纹,亦是贪欲化形者、饕口馋舌者的代称。周鼎铭文便刻有“饕餮,有首无身,噬人未咽,反噬其身”的警世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