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世故而不沉沦于市侩,懂自嘲而绝不伤他人。唯愿心中兼有柔水之温润与金石之刚强。
他决意直上天庭,向玉帝鸣冤。闻听玉帝外甥二郎真君,执法如山,刚正不阿,其心稍定,便在这幽冥间孤魂游荡,一心寻觅神踪。
行未远,阴风骤起,鬼差如影随形,复又将他擒下——阎君心有余悸,早遣恶卒暗随其后。果见其仍在冥界徘徊,遂复拘回森罗殿。
再立殿上,阎君面上竟堆起温煦笑意:
“尔之孝诚,感天动地。汝父之冤屈,本君已代为洗雪矣。如今他投胎富贵之乡,尚需你在此呼号扰攘?今遣你返还阳世,赐尔万贯家财,百岁寿元,如此,可遂你愿否?”
阎王主动递出和解,言之凿凿申明已为父雪耻,并许以泼天富贵与绵长寿命,竟还取出文书,朱砂大印铿锵落下。
席方平见阎君似有悔悟,大仇得报,胸中那口郁结的怒气,如潮水般缓缓平复。
他依礼道谢,由两鬼差押送归程。鬼差步履急促,口中恶语如刀锋刮骨:
“奸猾刁魂,反复如鼠,累我等奔波欲毙!再敢造次,定捉入磨盘细细碾成齑粉!”
席方平骤然停步,心头刚熄的火焰被这威胁轰然点燃:“尔等意欲何为?!我受得住锯斧加身,却容不得魑魅魍魉的唾骂折辱!我自己回去见阎君,不劳相送!”言罢,怒气贯冲,折身欲返。
鬼差立时色变,噤若寒蝉,慌忙低首垂目,连声软语相求。席方平冷哂,故意放缓脚步,慢悠悠前行,身后鬼差心头憋火,却只得忍气吞声,不敢再置一词。
行经一户门扉半掩人家,鬼差忙堆笑邀席方平廊下小憩。他刚刚倚坐门槛,猝不及防间,一股大力自身后推来,瞬间被两个小鬼搡入门槛之内。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自己竟已成了襁褓中哇哇啼哭的婴孩。
至此,图穷匕见。阎王前倨后恭,不过一场请君入瓮的把戏。
他畏惧席方平一路告上天庭,故示弱安抚,再令鬼差半道诱他转世,将其求告之路彻底断绝!
席方平悟透这险恶心肠,胸中怒火灼烧肝肠,悲愤嚎哭,三日拒饮奶水,终将自己生生饿死。魂魄离体,再成游魂,飘飘荡荡,心头唯剩一个执念,如不灭孤灯:寻到二郎真君,讨回这个公道!
他的魂灵向着那传说中灌江口的方向,悠悠飘去。浑噩间,竟一头撞入一支气象森严、仪仗煊赫的神将队列之中。甲士立时将他扭住,缚至御前。
抬眼望去,车驾上端坐的青年神明,眉目轩昂如远山,气度威严若寒渊。
青年垂目,声如金石相击:“何方凡魂,冲撞圣驾?”席方平见此阵势,心知必是权柄滔天的大神,便将满腔冤屈,化作低诉,一一道来。青年听罢,微一颔首,令人松绑,命其随驾同行。
片刻,车辇行至巨城巍然,十数位身着华贵官袍的神祇肃立道旁相迎。
青年目光扫过一位颔下虬髯、身形挺拔如孤峰的神祇,道:“此乃下界蒙冤凡人,特来求告于你,还其清白。”手指席方平,言简意赅。
席方平心头巨震,如拨云见日——原来这御驾亲巡的,竟是天帝九皇子!而他嘱托问案的那位神将,不正是自己踏破幽冥苦寻的二郎真君!
二郎神领命,引席方平步入一处森严神衙。
只见其父席廉、仇家羊某,连同诸多涉案鬼差,早已拘押在堂。
不多时,囚车轧轧而来,阎罗王、郡司、城隍皆枷锁锒铛,被如虎狼的甲士拖曳而下,伏于阶前。二郎真君亲临审断,神明威仪之下,这群往日气焰熏天的鬼魅,抖若筛糠,不敢有一字欺瞒。
审问毕,二郎神提笔蘸墨,那判词锋芒毕露,字字如霜:
“查冥王之过:膺王爵之尊,沐帝恩之隆。本当冰清玉洁,为臣僚表范;岂料贪婪墨垢,污清名而速谤声!蟒袍玉带徒夸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