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大好,连平宁专门沐浴更衣前去会客一事,小玉也不觉有多闷苦了。
他勾在梁上,托着下巴,瞧见平宁被侍女伺候着换上襦裙,丝绸锦缎的光彩在逐渐明晰的日色中宛若细碎闪烁的银鳞。
见惯了平宁不施粉黛的模样,小玉乍一看她这般模样,竟有些失神。
一股陌生的,仿佛突然之间拉开距离的感觉,格外清明。
或许也有她近来一直卧床养伤的缘由,平宁素面少有血色,衣裳更是简朴,除却无论何时有仆从们侍奉左右等候差遣的做派,看来几乎与寻常人家的女儿无异。
如此,小玉才这么长时间都无甚觉察。
可平宁到底是京城里的贵人,她自有贵人之相。
这一刻,小玉才切实有所感,平宁不仅是平日里那个温柔亲切的朋友,更是皇城之中公主的女儿,是背后妄议她都能被告去巡使那里挨罚的县主。
乡野之间,百姓大多贫苦,整日所求只有衣食果腹,生活安定,除此外又岂有闲余他求?
小玉当初没见惯京城的熙攘盛况,却也从平宁寥寥数语间听出了其间如梦如幻。
进了皇城,哪怕不懂其中道理,耳濡目染也能窥得几分皮面。
他也曾偶然瞥见,宝马雕车携着千百匹绫罗入楼,楼阁画舫胡姬歌伎裙裾纷飞,如千万瓣的莲花层层绽开,和醉人的香风一并簇拥着那些享乐的贵人们。
神都的掮客们常说,贵人的相与寻常百姓不同,即便无仆役随侍跟从,也是扎眼得很。
人群熙熙之中,一眼便能看出。
掮客们看相,是要从贵人们那里捞取好处,久而久之练就了这样看人的本领。
小玉并不为从平宁这里得什么好处,可他当时也看出了平宁的相与旁人不同。只是那时他没想太多,只觉她是富贵人家的小姐,皮肉生得好,皙白柔软,闻着也香。
直至今日有客登门,她整肃装扮,小玉才忽然顿悟。
原来,这就是“贵人”。
平宁的一头乌发被侍女梳成云髻,坠满金钗珠簪,苍白的脸色被妍亮的脂粉盖住,霎时间便如琉璃见日,显露出过于光艳摄人的气势。
洛阳尚武,无论男女,宗室世族多善骑射,平宁幼时也曾随父母一道进山围猎,放眼神都贵族中,体弱多病者才属罕见。
可如此一来,平宁便跟他素日里熟悉的模样大相径庭了。
小玉又想起他们初遇的那日,平宁头上似乎也戴了许多首饰,可那时天色暗淡,雨势滂沱,便是再耀眼的美玉明珠,在雨水夜色中亦难显光彩。
他那时看平宁,只看到她的皮、她的血,只摸到她的肉、她的骨。
在山崖底下捡到她,小玉便想,倘若她死了,他定要把她的骨头攒起来留着。
玉一样的骨头,可以挂在檐下,待清风吹过,叮铃如环佩,必然悦耳动听,宛若神音天籁,自蓬莱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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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主您瞧。”
新荷举着铜镜,难得见县主如此有气色,病容更是一扫而空,光彩非常,便也喜气洋洋说了几句这般多么漂亮之类的好话。
平宁却瞥了一眼,淡淡道:“不必如此繁缛。”
她说着,抬手拔掉了一半的钗饰,又将面上妍丽的脂粉抹去大半。
只是如此一来,她那虚弱的病容又遮不住,盖不过了。
新荷的喜色也随着县主面上的脂粉一并被抹去,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再一次笼罩着她,缩着脑袋,像只畏缩的鹌鹑。
平宁未多理会她,起身往正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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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璟静坐在正殿,已有一炷香的时辰。
他如今在宗正寺任宗正卿。因宗正寺主职皇家事务,宗正卿必择亲贤,李璟清贞履道,便得了这差事。
近来为筹备圣人寿宴,紫微宫中诸事繁忙,李璟也是到了今日才好不容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