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心里头想着平宁口中那开花的春天、热闹的上元节,一直到闭上眼睛还在想。
倘若他会做梦,那么一定会做一个美梦,可惜他不会做梦,闭上双眸后便只剩漆黑一片。他不喜欢这样黑漆漆的,于是悄悄睁开眼睛看着平宁睡觉。
睡着的平宁不会再用那种他不喜欢的眼神看着公主,也不会再说自己要去做这做那了。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块石头,像寺中慈眉闭目的神佛。
小玉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发丝,像是在为佛像轻轻地拂走灰尘。
平宁倒是会做梦,她的梦却并不美妙。
她梦见了满地的血、满地的尸体,她就站在那儿,定定地看着无数人的脑袋在她眼前落地,她迈不开脚,大睁着眼睛看到脑袋骨碌碌滚到她脚边,人头上的眼睛凸睁着,浸在血泊里,空洞地盯着她看。
又是这个梦。
平宁静静地跟那双灰败的眼瞳对视,眼睛的主人有着她最熟悉的脸,可这张脸长什么样呢?她说不清脸上有着怎样的眉毛,怎样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平宁知道,等到她醒来,她又会忘记这张脸,无论如何回忆,也想不起对方的眉眼。
但她知道这张脸的主人是谁。
平宁的嘴唇微微翕动。
“……父亲。”
“县主……县主?”
新荷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将她从血肉模糊的梦里扯了出来,平宁缓缓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竟浑身都是冷汗。
汗水濡湿了她额前的鬓发,平宁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眸子里无甚神采。新荷浸湿了帕子正在轻轻地擦拭她额头上的汗,忽的被平宁伸手握住了手腕。
她未看新荷一眼,只垂首轻声道:“你出去。”
新荷听罢,应声退去。
待她走后,平宁才小声地唤着“小玉”,她唤了两三次,半晌无人应声,便知晓对方应当是出去了。只是不知去了何处,平宁猜想他可能又是饿了,出去找东西吃。
皇城大得很,去处自然多。平宁倒不担心他的安危,至少眼下看来无人能危及他,更不担心他在城里惹出麻烦——这里本就是个麻烦的地方。
新荷被赶出去后并未离去,而是在门外候着,直到听见平宁唤她进去,她这才推门而入。只见平宁此时已经倚在榻上,面色好了许多,神情也惯如寻常般平和下来。
她不知平宁梦见了什么,却也知晓不会是美梦。可平宁的梦里究竟有什么呢?或许新荷也有过好奇。只不过那些好奇仅升起片刻又歇下来了,对于新荷而言,她其实并不需要去理解平宁究竟在想什么,她要做的只是听从平宁的吩咐。
平宁叫她做什么,她就去做什么,这样就足够了。
新荷一言不发地打湿帕子为平宁擦汗,平宁的视线穿过她的肩头,望向窗外的院子。
这些时日平宁一直在养伤,身体虽未大好,却也估摸着能勉强走动些许,不至于误了几日后皇帝的寿宴。新荷一早进来时便将窗子开了透气,平宁往外头望去,正好能看到院子里的树上翠色欲滴。
新荷忽然听她轻声道:“以前,我便常爬到那上面玩……”
一路舟车劳顿,加之身体抱恙,平宁自城门口吓了新荷一次,在公主府里反倒是安静得吓人。
县主什么都不提,新荷更是不敢在她跟前多说什么,更不敢擅作主张,生怕惹她不快。
不过眼下县主提起幼时趣事,想起年幼时常在院子里的树上玩,新荷也有心附和几句。
她试探问:“县主可要去外头走走?”
也不知平宁听进去没有,她并未答话,而是自顾自道:“我记得以前还住在这里时,表兄总会来找我一起放纸鸢,只是初春风大,纸鸢总会挂在树上。”
说话时平宁一直盯着窗外的树梢,新荷捉摸不透她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放纸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