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儿跳下车,招呼人一样一样地搬行李。
半晌,发觉车里全没动静,心头蓦地一哆嗦,忙跳上车去查看。
一片昏暗里,年轻的郎君扭曲着身体,面色惨白,十根手指插进发缝里,发丝搅得凌乱。
此情此景,荣儿熟悉得很,一看就知郎君又和老天搏杀了一回。
“郎君,”荣儿鼻尖酸涩,“咱们就把这事告诉家主吧!咱们见了那么多郎中,都不管用,说不定家主认识什么厉害的神医呢?这病一日重似一日的,小的真是怕......”
“不能说。”滞涩干哑的嗓音。
“可家主到底是亲阿耶......”荣儿还要劝。
“一个字也不能说。”三郎撑坐起来,脖颈无力地低垂着,漆黑的发遮了半张惨白的脸。
唯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在发丝的缝隙间死死盯着他,昏聩却执着,像垂死却而不甘的鱼。
荣儿被他看得发慌:“......是,小的记住了。
“......也说不定顺儿已经回来了,带着您要找的那位女郎中......那这病就有治了。”
口里这么说,心里却觉得荒唐。郎君之前让顺儿去杭州各县寻找一位女郎中,说这女人能治他的病——怎么听都是病糊涂了。
三郎这才收回目光。
猜想自己此刻的狼狈,让荣儿帮他梳理头发,又要从冰釜里取冰水提神。
荣儿一皱眉:“您才刚刚发过病,一沾这冰凉痛上加痛。”
三郎恍若未闻,捧着浸了冰水的手巾看了看,抬手按到脸上。
荣儿不禁倒吸了口气,见郎君颈上的大筋发疯似地突跳了几下,身子像风中的草似地晃了晃,人倒在靠背上。
“......下车吧。”
半晌,手巾下喉音嘶哑,像脚下磋磨的枯叶。
“去给何氏请安。”
片晌后,车帷子高高挑起来。
俊朗清雅的郎君翩然下了车,脸色虽不大好看,却是星眸清明,步履生风。
阍人、丫鬟们见了,纷纷行礼,许久不见三郎,不禁又被那挺秀如松的身影吸引了片刻的目光。
荣儿走在他身后,不敢看他后颈上沁出的那些细密的汗珠,
前院通往后院,两条游廊长径幽深,又伸出通往各处的岔路。
姚月去前院领了些桑皮纸,出了门,一眼瞥见远处男人的身影。
那男人正和身后一个半大小子说话,身姿英挺,穿一身玄色衣裳,身侧拖出个孤拔的影子。
她慌忙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心脏砰砰作响,像甩着个秤砣,一下重似一下,来回捶打着胸口,直锤得她胸口生痛,手抚在心窝上,不住地打颤。
她脚下半点不敢停,还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人追着她似的,快得将要跑起来。
太阳穴越抽越紧,视线渐渐模糊,前面人影一晃,她和岔路上的小丫头撞了个正着。
那小丫头手上托着笔洗,大半的水都泼在她身上。
“......青夏姐姐?这......”那小丫头认得她是四郎的通房,忙不跌道歉。
姚月还不太习惯主母何氏给她起的这名字,低头一看,一侧的薄纱窄衫全湿透,将要显出里头的痕迹来。
这若是让旁人看到,怕是要落个仪容不端、伤风败俗的罪名。
幸亏此处离何氏的院子已经不远,她也顾不上解释,捂住衣裳往院子里奔。原想钻回自己的厢房去,却见正房的门忽然开了,情急之下,一头钻进了最近的耳房。
门上插上闩,她倾尽腹底的力气深深吸了几口气。
看错了,一定是她眼花看错了。
就那么一个背影,怎么就想到那人。
再者,那人家在富阳,根本不是余杭人,而且算日子,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四处求医问药,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