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1 / 4)

三郎这才慢悠悠坐正了身子,肩头随意披挂的织锦外氅掉落,沿着两条颀长的腿滑了下去。

窗帘挑起,对面是一张比顶上的日头还明亮的笑脸。女孩儿的嗓音微微打颤,眼睛里是跳跃的光。

他蹙眉一瞬,却到底还是微微探了身。半张脸在黑暗里,半张脸浸了暖明的日光,映出如画的丘壑。

“……竟是二妹妹?早知如此,我这做哥哥的怎么也该下去迎你。”

他撩起单薄的眼皮看她,狭长的眼眸映了街边最温柔的柳色,倒瞧不出是暖还是冷了。

二妹妹对上他的目光,面颊微红,忙不迭地摆手,一双眼睛又浅又澄澈:“不不不,听说三哥哥风寒未愈,要是因我加重了,那我心……我,我是说那我可怎么向姑父、姑母交代。”声音已经渐渐细如蚊蚋。

三郎一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胳膊往窗框上随意一搭,目光比拂面的夏风还熨帖。

“再找不出比二妹妹更体贴温柔的姑娘了。”

“……三哥哥谬赞。”二妹妹的鼻尖、下巴已经红得要滴血。

男人若是生得太匀和正气,不免有些呆板无趣,可若那正气太稀薄,便又油滑讨人嫌。偏偏还有三郎,底子是冰峰冷淡,笑着看人的时候却是残阳映雪,暖得邪魅、动人心魄,仿佛那暖意是专为眼前人来的。

“多日不见,今日竟偶遇二妹妹,我心里实在欢喜。只可惜……”他很是遗憾地叹了声,“我这风寒怕是会过人,待我他日痊愈,再去看望二妹妹,如何?”

二妹妹见他这就要走,眼神慌乱:“……我还正想问问三哥哥的病,算起来,也已有十来日,怎么这脸色……要不要让我家郎中来诊一诊?”

三郎眉眼一耷,往后靠了靠,整张脸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灰幕:“多谢妹妹关切,但我服药已经见效,倒不必再换郎中。”

二妹妹觉出他的不悦,讪讪怯怯唔了声。

片刻后却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子里放光:“对了!三哥哥上次说的事,我从阿耶那打听到了!……说是离我们最近的湖州还好,再往北、往西几个州,各县都聚了不少逃荒的流民。”

三郎笑容和煦,听故事似的闲适,目光却渐渐浓深。

“竟真有这等事……也不知那几个州可有收留的意思。”

二妹妹认真回忆:“……各县都不想放人进来,互相推诿……还有就是……”支吾了几声,似是记不清了,脸色越涨越红。

他向她微微探过身子,歪着头看她,体贴温煦的嗓音:“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不想二妹妹竟用心惦记着……”

二妹妹在他的注视下嗫嚅:“表哥的事,我向来都当作自己的事……”

咬着唇半晌,竟羞答答踟蹰着从袖中摸出一条松青的罗帕,捏在手里颤巍巍递过来。

“……还有一事,这几个月我要随阿娘进京治病……这条帕子……就给三哥哥做个念想。”

三郎略一怔,随即便知个中意趣,含着笑接到手中。

那帕子应是南方罕有的定州绫所制,上头恍若有鳞光,指尖轻摩,才知是银线一点点绣出来的几颗莲子——且不说个中含义,那绣工少说得耗费月余。

他神情珍重地将它折好,低声婉转恍如私语:“二妹妹一番心意……怎敢不好好收着。”

二妹妹早已霞染双颊,睫毛轻颤,羞赧得不敢抬眼……

窗外,马车欢快的声响渐渐远去。

三郎合上眼。

一番逢迎之后,本就木然的一张脸更少了几分热度。

“传信给海陵军,灾民已经到了湖州以北,他们可以趁机募些青壮。”

“诺。”荣儿听出嗓音里的病倦,忧色填了眉间的沟壑。

金贵的罗帕随意扔在座椅上,在颠簸中翻滚舒卷,落到角落里沾污了泥垢,等车到傅家门外的时候,早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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