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儿有口裂了缝的锅,补补还能用,可……可捐了算不算对得起祖宗?”
“呸!祖宗要知道你是拿破锅去打妖怪,保准夸你有种!”
乱哄哄的声浪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一声不吭地挤出人群。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穿过两条街,回到自家那间低矮的泥坯房。屋里昏暗,他摸到灶台边,蹲下身,从最里头掏出一个用破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布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口小铁锅。锅底黑乎乎的,边沿有个不小的豁口。
老汉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摸着冰凉的锅沿。这锅,是他婆娘当年陪嫁带来的。婆娘走了十年了,锅他一直没舍得扔,偶尔拿出来看看,好像还能闻见当年那点热乎气。
外头,隐隐传来衙门方向嘈杂的人声,还有敲锣的声音,好像在喊什么“为国出力,就在今日”。
老汉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锅里模糊映出的、自己那张皱纹深刻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把破布重新裹好,抱着锅,又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更稳,背好像也挺直了一点。
衙门口已经设起了临时的收铁点。几个书吏忙得满头大汗,登记,称重,发给一张盖了红印的收条。旁边堆积的铁器越来越多,破锄头、旧剪刀、生锈的柴刀、变形的门环……乱七八糟堆成小山,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一种黯淡的、乱七八糟的光。
黑脸汉子捐了把旧柴刀,正捏着收条,咧着嘴看。旁边有人打趣:“李石头,就你这把破刀,能打几根钉子?”
“你懂个屁!”李石头把收条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这可是上了功劳簿的!等俺儿子长大了,俺能指着簿子告诉他,瞧,你爹当年捐过铁打妖怪!”
一片哄笑声里,那抱锅的老汉默默排到了队伍末尾。
轮到他的时候,书吏头也不抬:“姓名,籍贯,捐何物?”
“王老栓,城西柳树巷。”老汉声音有点干,他把锅放到秤上,“一口锅。”
书吏瞥了一眼那豁口,随口道:“破锅一口,记下了。”提笔就要写。
“等等。”老汉忽然伸手,按住那页簿子。
书吏皱眉抬头。
老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摩挲着锅沿上经年累月留下的油污痕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锅……是好的时候捐的。不是破锅。”
书吏愣了一下,看着老汉那双浑浊却异常认真的眼睛,又看看那口豁了口的旧锅。旁边排队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边。
书吏沉默片刻,重新提笔,在簿子上工工整整写下:“王老栓,捐铁锅一口。”
然后,他拿起收条,没有像对别人那样随手一递,而是站起身,双手捧着,递到老汉面前。
老汉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手有点抖。他把纸仔细折好,和怀里那点可怜的铜钱放在一起,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没人知道,这个叫王老栓的老汉,很多年前,是从东海边逃难来的。他的爹娘、兄弟,都死在了某次海匪袭村里。他那口豁了口的锅,是当年从火场里扒拉出来的,唯一没被抢走的东西。
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青蚨网铺开的脉络,飞向四面八方。
湖州,那位曾经在粮草案中为灾民说话的老翰林,让孙子扶着他,颤巍巍走到城门口。那里也设了捐铁点,人不多,稀稀拉拉的。老人没说话,只是让人搬来一张太师椅,就坐在捐铁点旁边,闭目养神。
他什么也没捐。可他就坐在那儿。
渐渐地,路过的人停下了脚步。认识这位老翰林的,低声议论着。不认识他的,看他那身气度,也不敢造次。捐铁的人,莫名地多了起来,队伍也排得像样了。偶尔有人捐了件像样的东西,老翰林会微微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