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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亲笔手令,见令如见我。江南官员,若有阳奉阴违、甚至心怀不轨者,你可先斩后奏。”他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阿昭,江山可徐徐图之,但你……只有一个。记住了。”
林昭接过那还有些温热的信封和冰冷的令牌,只觉得手里沉得几乎托不住。她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密密匝匝的,将庭院里的石灯都盖得只剩个朦胧的影子。书房里暖得让人昏昏欲睡,可两人之间流淌的空气,却清醒得凛冽。
“什么时候动身?”萧凛问。
“越快越好。三日后吧,需要准备些东西,也要等裴将军那边的人手就位。”林昭将信封和令牌仔细收进怀里,贴身处,“这三天,我把考功司的初步章程和江南清丈田亩的方略再细化一下,留给你。”
“嗯。”萧凛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那幅江南河道图上,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个曼陀罗夫人……她给你的东西,你看过了吗?”
话题转得突然,林昭心头微凛,面上却平静:“看了。一支玉簪,还有……一张看不懂的星象图。”
“星象图?”萧凛目光扫过来。
“嗯,很古老,像是某种预言或谶纬。”林昭选择部分坦诚,“她暗示……我的命格有些特殊。但语焉不详,或许只是想故弄玄虚,增加筹码。”
萧凛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林昭坦然回视,手心却微微出汗。
“她不可全信。”萧凛最终道,“北狄人,又是那种身份。但……也未必全是假话。你自己小心。她若再找你,说了什么,记得告诉我。”
“好。”
又一阵沉默。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可又好像还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最后还是林昭先动了,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殿下,江南的雪,应该没这么大吧?”
萧凛也走过来,站在她身侧,看着同样的景色。“江南少雪,多是雨,绵绵密密的,下起来没完没了,墙根都长出青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很遥远的怀念,“我小时候跟母妃去过一次,记得运河里的水,是浑浊的黄绿色,船娘唱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懂,但总觉得有点愁。”
林昭想象着那画面,浑浊的河水,潮湿的空气,咿呀的船歌。那将是她要踏入的战场。
“等我回来,殿下。”她轻声说,“到时候,我要看这江山,在你手里真正海晏河清。”
萧凛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将她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温热而粗糙。
“我等你。”他说。三个字,轻得像雪落,重得像誓言。
三日后,通州码头。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运河的水是那种泛着油光的深绿色,缓慢地流淌着,带着初冬刺骨的寒意。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脚夫、叫卖的小贩、等船的客商,喧嚣嘈杂,空气里混合着鱼腥、汗臭和劣质桐油的味道。
林昭的船队不大,三艘中等大小的官船,挂着户部漕运的旗号,看上去像是正常的公务巡查。她已换了男装,一身深青色棉袍,外罩灰鼠皮斗篷,脸上做了些修饰,肤色涂暗了些,眉毛加粗,站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只有那双眼睛,沉静清明,扫过码头每一个角落。
“夜不收”的人大部分已分散上船,扮作水手、仆役。陈禹带着东宫的暗卫,会在半日后以另一路商队的名义出发,远远缀着。
萧凛没来送行。监国皇子亲自送一个“参知政事”离京,太过扎眼。但林昭知道,他一定在某个能看见码头的高处。她不着痕迹地抬眼,望向远处宫城的方向,重重屋宇叠嶂,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