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石火间,诸多念头闪过。她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种努力钻研、略带困惑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几处异常数据。
“看出什么了?”王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姜宁像是被惊醒,连忙合上册子,后退一步,声音带着犹豫和不确定:“玦爷…这册子上的数据…似乎…似乎与民女…偶尔听人谈起的一些传闻…不太相符。”
“哦?哪里不符?”王玦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有了点兴趣。
“比如…淮北盐场这几年的产量记录,”姜宁指着那几处关键数据,声音更低了,仿佛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民女…民女曾听南来北往的客商闲谈,说那边近年风调雨顺,灶户也没出什么大乱子,按理说…产量不应…不应连年如此…平稳,甚至略降。还有这损耗…陆路转运,虽有损耗,但这个比例,似乎…比漕粮转运还要高些,有些…不同寻常。”
她没有直接说“造假”,也没有提及任何走私的可能,只是从“常理”和“听闻”的角度,提出了最浅层的质疑。既展现了观察力,又不会显得过于精明和危险。
王玦听着,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半晌,他才缓缓道:“客商闲谈,道听途说,岂可尽信?盐务之事,牵扯天时、地利、人和,复杂得很。”
“是…民女见识浅薄,妄加揣测,请玦爷恕罪。”姜宁立刻低头请罪,肩膀微微缩起,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罢了。”王玦挥挥手,似乎失去了深究的兴趣,又或者,姜宁的反应恰好在他接受的范围内——一个有点小聪明、能看到表面问题、但触及不到核心、且胆小怕事的账房。“你能看出这些,也算不易。这册子你先拿回去,仔细看看,将你认为有疑问的地方,一一标注出来,写明理由。三日后,我要看到结果。”
“是…”姜宁应下,心头却是一沉。把这烫手山芋交给她“仔细看”?是继续考验?还是…另有用意?
“钱管事。”王玦扬声。
钱管事立刻推门进来。
“带姜姑娘去外书房旁边的西厢,那里清静,让她专心做事。一应所需,尽量满足。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王玦吩咐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外书房西厢?那是比账房更靠近内院核心的区域了。待遇提升了,监视和控制,恐怕也更严密了。
“是。”钱管事躬身,然后对姜宁使了个眼色。
姜宁抱着那本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盐务册子,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斋。
走在回去的路上,穿过内院精致的庭院,姜宁的心却不像脚步那般平稳。她反复回忆着刚才与王玦的短暂接触。
熏香——今日王玦身上的熏香,与上次在外书房见到他(或者替身?)时,似乎并无不同,都是那种清冽的松针冷露气息。但这香气本身,就能说明什么吗?世家子弟用固定熏香,再正常不过。
手指——刚才递册子时,她刻意留意了王玦的手。手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整齐,右手拇指内侧有一处极浅的、几乎看不出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这与她记忆相符。但…一个细节忽然跳入脑海:今日王玦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白玉的扳指,温润莹白。而上次在外书房短暂一瞥(当时他似乎在训斥下人),那只手上…好像并没有扳指,或者戴的是另一枚?
是记错了?
她猛地想起自己之前那个小小的试探——关于王玦随口提过的一件隐私小事。那份报告已经呈交上去,如果是替身,应该对此毫无反应才对。可王玦今日召见她,态度虽审视,却并无特别的异样,也没有提及那份报告的内容。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上次外书房那个是替身,今天这个才是本尊?或者…两个都是替身,只是负责的“领域”不同,信息并未完全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