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拍打在军营的旗帜上,发出猎猎声响。中军大帐前,汉王特使崔昂手持诏书立于阶上,玄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愈发肃穆。帐下诸将按剑而立,甲胄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冷光。
每念到一个名字,被点到的将领便上前半步单膝跪地。杨忠黝黑的面庞绷得紧紧的,额角那道与羌胡交战留下的伤疤微微发红。他余光瞥见站在右侧的刘亮正冲他挤眼睛,不由得握紧了腰间佩刀。
诏书念毕,刘亮一个箭步冲上来拍打杨忠肩膀:\"好你个杨三郎!终于成我妹夫了!亮的笑声震得帐前积雪簌簌落下,\"汉王早就跟我说过,要让舍妹跟你!
杨忠耳根发烫,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在泾州城头为他系上平安符的倩影。刘道福那双比陇山清泉还透亮的眼睛,总让他这个在沙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手足无措。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缠绕的红绳——那是在出征前县主亲手系的。
后帐炭火正旺,崔昂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大王命将军在北庭招募三万精锐,防备柔然入侵。音压得极低,\"更要注意与高欢任命的夏州刺史刘丰接触。
杨忠盯着信笺上汉王私印的朱砂痕迹,眼前闪过这次二哥送来的那些新式长刀。他不动声色地将信笺凑近烛火,跳动的火焰映亮了他眉骨上的旧伤:\"末将明白。
三百里外的长安城飘着今冬第二场雪,郑府暖阁内银丝炭烧得正旺。荥阳郑氏家主郑道昭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看着对面侃侃而谈的韦夐。的京兆韦氏子弟,此刻眼中跳动着与他清高名声不符的炽热光芒。
郑道昭轻啜一口茶汤,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眼中的算计。他想起半月前长子郑述祖在书房里的哭诉——那孩子连《左传》都能倒背如流,却因策论中\"门第取士\"之语被汉王当场黜落。
韦夐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推过案几:\"前日有童谣传于市井——'金乌坠,玉兔升,未央宫里换新灯'。字上重重一顿,\"来和的谶语,也该让百姓们知晓了。
待声响远去,郑道昭才缓缓展开竹简。墨迹很新,显然刚写好不久。他忽然觉得炭火太旺,后颈渗出细密的汗珠。
郑道昭暗想这计策太过冒险,若被汉王知晓,郑氏怕是要遭灭顶之灾。但他转念一想,让韦夐打头阵也好,成则郑家受益,败则与己无关。
当夜子时,郑府角门悄然开启。披着灰鼠裘的郑道昭望着韦夐的马车消失在雪幕中,转身对阴影处低语:\"去告诉大王,京兆韦氏要谋反。传来衣袂摩擦声,旋即归于寂静。
“家主,这样做…”管家担忧的说道。
“你看韦夐那个急不可耐样子,和他共事,那是死路一条…”郑道昭转身拂袖而去。
此刻的未央宫内,刘璟正在烛下批阅军报。杨忠回复的\"三万新兵可于来年训练成军\"时,冷峻的眉眼稍霁。轻脚地呈上绣衣卫的密匣,他瞥见\"郑府童谣\"等字眼,竟低笑出声。
过了一会儿,刘璟又开口道:“高昂作战有功,多亏郑公举荐,赐玉玦一枚…”
他又想起杨忠大婚在即,提笔在诏书上添了\"加赐鸾凤和鸣锦帐一副\",突然很期待看到那个喜欢挖鼻孔的三弟收到时的表情。
窗外雪落长安,未央宫的飞檐下,冰棱正在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