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的冬夜,寒风如刀,刮得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城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守夜的士兵们蜷缩在篝火旁,呼出的白气在火光中飘散。远处黄河的冰面反射着冷月寒光,像一面巨大的青铜镜,映照着这座北方雄城的沧桑。
尔朱兆斜倚在将军府的软榻上,手中攥着一只鎏金酒壶。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炭盆里的火苗明明灭灭,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自从金墉城惨败后,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天柱大将军就陷入了酗酒的深渊。
亲兵哆哆嗦嗦地推开门,却见一只大手从身后伸来,夺过了酒壶。披着狐裘大氅,醉眼朦胧地晃进来:\"阿兄,再喝下去,你这天柱大将军就要变成醉猫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但眼中却藏着忧虑。
尔朱世隆被勒得喘不过气,脸色涨红。他挣扎着想要掰开兄长铁钳般的手指,却发现尔朱兆的力气大得惊人。就在他几乎窒息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当元天穆掀开厚重的皮帘时,扑面而来的酒臭让他皱了皱眉。厅内杯盘狼藉,尔朱兆半敞着衣襟坐在案前,胸膛上还留着金墉之战时的箭疤。尔朱世隆歪在角落,正往嘴里灌酒,脸色仍有些发白。
尔朱兆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元天穆!你他妈弃守孟津时,跑得比黄河鲤鱼还快,今日怎么有脸来见本帅?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尔朱世隆的酒杯悬在半空,偷眼打量着二人。有准备,面不改色沉声道:\"当日若死守渡口,此刻末将已是黄河底一具枯骨,又如何能为大将军重整旗鼓?
元天穆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在案上徐徐展开。羊皮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部署,墨迹尚新。来,末将收拢残部,招募新卒,现得精兵十万。糙的手指划过黄河沿线,\"如今河面已冻三尺,正是天赐良机。
元天穆感到领口越勒越紧,呼吸有些困难,却仍镇定道:\"大将军息怒。刘璟远在关中,不过寡藓之疾,眼下元颢已据洛阳,陈庆之的白袍军正在整军备战,一旦伪帝坐稳了皇位,我们就都成逆贼了……”
尔朱世隆见状,连忙爬过来扶住兄长:\"阿兄醉了,元将军改日再\"
元天穆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一言不慎就可能血溅当场。他稳住心神,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三条进攻路线:\"末将愿亲率大军渡河。王老生善攻坚,可令其与李叔仁领四万兵取大梁;侯景狡黠多智,权景宣沉稳老练,可使二人分据虎牢、孟津;刁氏兄弟熟悉梁宋地形,可\"
元天穆郑重抱拳,铠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当他退出时,听见身后传来尔朱兆的狂笑与酒坛碎裂的声音。廊下寒风刺骨,元天穆却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望着院中那株挂满冰凌的老梅,忽然想起渡河时杨檦说的话:\"尔朱兆暴虐无常,终将自食其果\"
一阵寒风卷起庭院中的积雪,打在元天穆脸上。他摸了摸颈间被尔朱兆掐出的红痕,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不是也该找个退路了\"他喃喃自语道,声音消散在呼啸的北风中。
而在厅内,尔朱兆瘫坐在狼藉之中,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个酒壶。世隆想要劝阻,却被他一把推开。他咆哮着,将酒液浇在自己头上,任其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单调而寂寥。晋阳城的这个冬夜,注定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