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周昭临与明相皆曾为秦王师。秦王是继后所出,如今大楚天子是元后所出太子,去岁登基。
明相下狱,可能与朝臣党争有关。而周昭临早致仕,只能是因当年秦王与太子之间的夺位之争,新帝开始秋后算账。
无论清白与否,皆在新帝一念之间,毫无转圜的余地。
周绥与郇度身为上位者,对此再熟悉不过。当年郇度登基后,也做过同样之事。被抄家、流放、斩首的官员中,可有无辜之人,他们并不在意。各人自扫门前雪,无人会来触霉头,替他们伸冤。
“周氏与陈氏不合,上书陈氏与楚王勾结,欲起兵造反。陈氏七岁以上男丁斩立决,七岁以下男丁为奴籍,三代不得科举。女眷没入教坊司、掖庭。陈氏一族,就此泯灭。”
郇度扔掉邸抄,双手撑在书桌上,上身前倾,双眸紧盯着周绥,缓缓道:“陈氏何其无辜,都是周氏的污蔑。无论大雍、大楚,终究都在方寸天地间。朗朗乾坤,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周氏造的孽,如今的下场,便是周氏的业果。”
“你莫要拿佛家的话来说道,玷污了佛。”
周绥坐在椅子里,双手搭在身前,神情镇定自若,带着几分讥嘲,“陈氏武将出身,挣下金山银山,阖府上下,没一处干净。若是一命抵一命,陈氏与他们故交亲族,统统砍头都不够数。无辜,谁无辜了?你亦一样,既然你心知肚明,却未加阻拦,抄家灭族的旨意,都是出自于你之手。要讲因果报应,你该被碎尸万段。”
郇度冷笑,呵呵两声,“我是在还债,不得好死。你亦没逃过,惨死收场。如今周氏或被砍头,或被流放。我至多一死,流放苦寒之地。你沦落到教坊司,千人枕万人骑,哈哈哈,周绥啊周绥,你那般算无遗策,可有算到,你会沦为官妓?”
“官妓啊。”
周绥念了声,淡淡笑起来,“我哪怕沦为官妓,最不济,也能成为行首、花魁。而你,要么死,要么永远在苦寒之地,受尽折磨。只要我在的一日,你休想有好日子过。”
郇度对周绥太过了解,以她的本事,只要她活着,便能掀起腥风血雨。他眸中寒光闪动,恶狠狠道:“那我还是先杀了你!”
周绥连头都不抬,吹灭灯烛,施施然朝外走去。
郇度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恨不得上前勒死她。可惜,眼下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动她不得。
同样,周绥现在也暂时留着郇度的命,进士身份,勉强能有些用处。
黄昏的院落,春风不解世情,轻软拂动,海棠、杜鹃自顾自怒放。
死一般的凝重,笼罩着正院。江琼娘、黄氏、蝉鸣六神无主立在廊檐下,见周绥进来,齐齐奔了上前。
江琼娘哭得声音沙哑,抓住周绥的手臂,尖声问道:“岁岁,你阿爹呢,你阿爹怎地了?”
黄氏跟着问道:“姑娘,蝉鸣她阿爹,他阿爹可还好?”
蝉鸣抹掉眼泪,泪眼汪汪望着周绥,一脸惊惶。
四周黑暗,周绥不容置疑下令:“掌灯!”
黄氏、蝉鸣被周绥的气势镇住,两人不敢吭声,忙进屋掌灯。
正屋亮堂起来,周绥进屋,江琼娘急急跟着进去。黄氏、蝉鸣瑟缩在角落,睁着眼睛无助望着周绥。
周绥眼神扫过她们母女,冷声道:“我先前说过,你们是赁来的奴仆。周氏是生是死,要砍头抄家,你们还不够份!孙壮暂且被关着,事后会被放出来。你们只管照着平时一样,当差做事。”
黄氏、蝉鸣见周绥不慌不乱,心神稍定,长长舒了口气。
周绥问道:“黄婶子,家中的柴米油盐,能吃上多久?”
黄氏合计了下,忙道:“柴米油盐都不缺,米面省着些,能吃上三五月。”
周绥点点头,道:“时辰不早了,你快去做饭。蝉鸣去帮忙,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