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出来了什么猫腻：“带我去看看。”里正被陆舒白问住，又被沈钰韶锐利的眼神逼视，额角渗出细汗，再不敢阻拦，只得硬着头皮在前引路，七拐八绕，避开了还算齐整的主街，来到镇子边缘更为破败的角落。
眼前的景象，与里正方才“还算好些"的轻描淡写截然不同。低矮的土房在寒风中瑟缩，街道泥泞。许多雍人住户门前堆放的柴草确实不少，但透过敞开的、糊着破旧窗纸的门洞望去，屋内却显得格外清冷，能裹身的厚实冬衣不见几件，妇人们正愁眉苦脸地缝补着破旧的夹袄，孩子们缩在炕角，小脸冻得通红。
一些蜷缩在背风墙角、或是破败窝棚里的胡人身影，衣衫褴褛，单薄得难以抵御即将到来的严寒，枯槁的脸上满是麻木与绝望。几个胡人孩童围着一位老妇，老妇面前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里面空空如也，她只是茫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你不是说备冬备得差不多了吗？"眼前的景象刺激着沈钰韶，她咬着牙，扭头问着里正。
“是、是差不多啊。"里正硬着头皮说，“但寒冬腊月的，怎么可能所有人都照顾的住，往年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今日若是都护大人在此，你也能说出这种话吗？"沈钰韶问。“这、这…
“年年如此，才将你们这些人惯坏了，把这些视作正常！"她眼眶有些泛红，语罢，却又觉一阵无力，“为何不上报都护府？"1“都护府内日理万机，这些年回鹘人与突厥人连年不太平，都想寻些事情，这些小事，更不敢叨扰……”
那也真是难怪如此了，沈钰韶眸色黯了黯，轻轻吸了口气。“郡主想怎么做？”
“沙泉镇尚且如此，想来关内道之中，定然有许多这样的事情发生。“范围太广，她一时之间无法顾及周全，心有余而力不足。都这样艰难了，却还要相互对立，针锋相对。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沉重涌上心头。推行新法、惩处蠹虫固然必要，但因此断了这些本就挣扎求生的普通胡人的微末生计，让他们在寒冬里冻饿而死，这绝非她本意。
里正手指绞在一起，害怕地看着两人，一个屁也不敢放。“陆舒白，你有什么法子？”
她清冷的眸光从那些绝望的胡人身上缓缓扫过，又掠过远处那些同样清贫、正为冬衣发愁的雍人屋舍。她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人间疾苦只是一组需要解决的难题参数。只有那微微垂下的眼睫，和下意识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布料的手指，泄露了她大脑正飞速运转的痕迹。时间在寒风中仿佛凝滞了片刻。里正大气不敢出，沈钰韶则紧紧盯着陆舒白沉静的侧脸，等待她的答案。
陆舒白终于抬起了眼。她的目光并未先看那些饥寒交迫的人，而是落在了沈钰韶脸上，声音如同浸在冰泉中的玉石，清晰而冷静：“郡主仁善，不愿见无辜者冻馁。然，直接开仓赈济，易生依赖，恐非长久之计，亦难平雍人心中之壑。″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目光重新投向那些蜷缩的胡人，以及他们身后简陋的窝棚、散落的零星皮毛或草药：“当务之急，是助其度过寒冬，而非养其惰性。胡人亦有所长，其善牧猎，识草药，懂鞣皮。困于此地者，多因商路断绝，手中仅有的皮毛、药材无处可售，或为那些胡人组织所迫，不敢交易。”
里正急忙附和：“是是是，陆大人说得正是啊！”沈钰韶瞪了他一眼，他立刻心虚地收声。
陆舒白也继续说道：“可让官仓拨出部分陈粮、旧布，做些活计，这些百姓，有身强力壮者，无论雍胡，愿为官府效力者按工计酬，酬劳为等值粮米、粗盐或御寒布匹，或已牛羊牲畜易物暂时可解如今僵局。”她说完，便静静地看着沈钰韶，等待她的决断。寒风卷起她竹青色的衣袂，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挺拔，那份在悲悯景象前，她依旧保持着近乎冷酷的清醒，让沈钰韶一时间有些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