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余人,看到了工分制的实施、防御体系的建立、流民的收容与管理,也看到了“惊雷”的威力。他看到的,绝不仅仅是几项技术。
而他即将带回去的报告,将直接影响范云亭对幽谷的态度——是继续以“合作研习”的名义温和渗透,还是采取更直接、更强硬的手段?
“王师傅。”杨熙忽然开口,“若有一日,范公问起,幽谷是敌是友,王师傅会如何答?”
王石安身体微微一僵。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溪水哗哗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王某只是个匠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匠人只懂手艺,不懂这些大是大非。范公问什么,王某便答什么,所见所闻,不敢增减。”
这话说得很“匠人”,也很“官腔”。但杨熙听出了其中的挣扎——王石安在给自己划界限,也在暗示他的报告将尽量客观,但“不敢增减”四个字,本身就留有余地。
“那就好。”杨熙点点头,不再深究,“王师傅返程时,幽谷会备一份薄礼,感谢这数月的指点。另外,顺子那孩子……若他愿意,可以多留几日,跟孙铁匠再学学。”
王石安深深看了杨熙一眼:“顺子的事,看他自己的意思吧。”
谈话到此,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及敏感话题。王石安继续讲解他的水力规划,杨熙认真听着,不时提问。阳光透过逐渐稀疏的树梢洒下,在溪面泛起碎金般的光斑,一时间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但杨熙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傍晚时分,杨熙回到核心区自己的木屋。周氏已经做好了晚饭——一锅杂粮粥,一盘清炒野菜,还有一小碟咸菜。饭菜简单,但在如今的幽谷,已是不错的待遇。
杨熙坐下,慢慢吃着。屋外传来孩子们嬉戏的声音,那是杨丫和水生他们在玩简单的游戏。更远处,是临时营地方向隐约的嘈杂,以及外围常驻区那边,收工归来的人们的交谈声。
三层结构,三种生活状态,却在这片山谷中奇异地共存着。
饭后,李茂拿着拟定好的后山工事人员名单过来了。名单上一共十二人,都是从外围常驻区中筛选出来的,背景相对清晰,有石匠、木匠基础,且这几个月表现稳定。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简单的评语和推荐人。
杨熙仔细看过,圈定了其中八人:“这八个,明天开始由老陈头和杨大山分别带组。另外四个作为后备,先参与外围围墙的修建,观察一段时间。”
“好。”李茂记下,又道,“对了,下午徐账房那边统计,今日工分兑换,临时营地有七人因超额完成采集任务,获得了‘预备工分’。其中有个叫秀娘的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一人采的野菜抵得上别人两个。”
“记下来,重点观察。若是背景干净,做事勤恳,可以适当倾斜资源。”杨熙顿了顿,“另外,从明天起,在临时营地增设一个‘技能登记处’,由你和周婶负责。凡是自称有特殊手艺的,现场验证,真才实学者,工分评定可上调一等,并考虑调配到更合适的岗位。”
“这是要……挖掘人才?”
“是提高效率,也是给真正有能力的人一条出路。”杨熙道,“三层结构不能变成僵化的等级,要有流动,有希望。临时营地的人看到希望,才会守规矩、拼命干;外围常驻区的人看到上升通道,才会努力提升自己。”
李茂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笑道:“你这套法子,倒是有些像古之贤君治民……”
“别。”杨熙抬手打断,“我只是想让更多人活下去,活得稍微好点。至于什么治民不治民的,不敢想,也想不起。”
李茂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明白。”
夜深了。杨熙独自站在屋外,仰头看向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亘,与穿越前那个世界的星空并无二致。但脚下的土地,身边的人,肩上的担子,却已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