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的绿牌坊在午后的光里投下斜影。
牌坊上的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
牌坊后面的小院子很安静。
爱思清坐在一张老藤椅上,手边的小木桌上放着一杯冷掉的茶。
茶汤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膜。
他七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对襟褂子,额头到后脑勺前全都剃得光亮。
所剩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根细长的辫子。
辫子保养得很好,乌黑油亮,末梢用红绳系着。
外面有枪声。
不是很近,隔了几个街区,闷闷的,象有人在用力敲门。
爱思清没动。
他的眼睛看着院子角落那丛半枯的竹子,眼神是空的。
手抬起来,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辩子。
指尖从发根捋到发梢,动作很慢,象在确认什么还在。
然后他转头,看向堂屋正墙上挂的那幅画象。
画象有些年头了,纸面泛黄,但裱糊得很精心。
画里是个某朝官员打扮的男人,顶戴花翎,朝服补子上绣着孔雀。
左下角有款:光绪廿三年。
那是他高祖父。
“嘻嘻————”
爱思清忽然笑了,声音很轻,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
“爷爷,嘻嘻————”
院子里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脚步声从外面跑进来。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也梳着辫子,但辫子比他父亲的细些,乱些。
吊睛贼眼,有种刻板当中的秦腔穷的怪胎美。
“爹!”
男人跑进院子,喘着气,“外面好响啊!是不是————是不是皇上来带我们回去了?”
爱思清转回头,看着儿子。
眼神慢慢聚焦,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别出去。”
他说,声音干哑。
男人在父亲面前蹲下,仰着头。
爱思清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辫子。
头发有点硬,扎手。
“柔儿啊————”
他喃喃道,手指捻着发梢。
思绪飘开。
往常这个时候,院子里该有人来了。
老陈会带着他新得的鼻烟壶,老赵会揣着一包上好的烟丝,还有几个年轻的,虽然不留辩子了,但说话还算躬敬。
他们会坐在院子里,泡一壶茶,聊聊字画,聊聊最近收到的“老东西”。
有时候也会说起故国,说起那些宫阙、礼仪、早已不存在的年号。
但现在没有。
院子里只有他们父子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爱思清想。
好象是从那个公告之后。
赛里斯驻美使馆的公告,通过所有华人社团的渠道扩散。
内容很简单:鉴于美国国内局势急剧恶化,建议所有持赛里斯护照或符合归国条件的侨胞,尽快通过指定渠道登记撤离。
公告用了“建议”,但后面的措施很实在:包机、临时签证快速信道、国内接收安置点清单。
然后人就少了。
先是那些年轻家庭,带着孩子,拖着行李箱匆匆离开。
然后是中年夫妇,关了店铺,退了租。
最后连那些平时和他一样,留着辫子、穿着褂子、说着“前朝旧事”的老家伙们,也陆续不见了。
老陈走之前来了一趟,没进院子,站在门口。
“爱老,我————我得走了。”
“去哪儿?”
“回国。儿子在深圳买了房,孙子上小学了。”
“你不是说————”
“那是以前。”
老陈打断他,眼神躲闪,”现在不一样了。这儿待不下去了。”
然后快步离开,没回头。
洪老板走得更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