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舷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腥与铁锈味,掠过灯焰,火苗便轻轻一颤。舱内却比甲板更闷,锅炉低鸣像压在人的胸口,细密的震动沿着钢板传到脚底,让人怎么坐都觉得不踏实。
秦风没去睡。他换了身干净的军服,扣子扣到最上,靠在舱壁边,手里捻着一枚铜制的螺丝帽,象是在练耐心。舱桌上摊着敌舰数组图与信号表,油灯把纸面照得发黄,字迹却清清楚楚。
门外脚步声停住。
“进。”秦风没抬头。
舱门推开,李秀宁走进来。她披着深色斗篷,海风吹乱的发丝还带着湿意,眼神却比夜更冷静。她把门合上,顺手落了插销,环视一圈,确定无人跟随,这才走到桌前。
“你还不睡?”她问。
“睡不着。”秦风把螺丝帽放下,“明天要用炮口说话,今夜先把话说完。”
李秀宁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敌舰图上,指尖轻轻一点:“女帝有旨,让我转你一句话。”
秦风终于抬眼:“说。”
李秀宁没有立刻开口,先把斗篷解下,搭在椅背上。她坐得端正,象在宫里对着御前案几乎不敢偏一下肩。半晌,她才缓缓道:“陛下的意思——以谈换缓。能谈,则先拖一拖。她要你别把这场海口之战打得太死,留一条能回头的路。”
舱内一瞬静了,只有锅炉渠道里水汽流动的嘶嘶声。
秦风笑了下,笑意却不进眼底:“我懂。缓一缓,西夷舰队就能补给、修理、再添援军;京畿朝堂也能再扯皮,再把责任推给我。最后要么让我背锅,要么让我退兵——这就是所谓‘缓’。”
李秀宁眉心微蹙:“你明知陛下难处。京畿港外二十艘西夷战舰列阵,朝中既怕开战招来更大报复,又怕你真一战成名。她要的不是你退,是你留馀地。”
秦风把桌上那支铅笔转了半圈,声音平稳:“馀地我会留,但不是留给他们喘气,是留给我方收拾残局。谈判桌上的馀地,只有在炮口压住他们的时候才叫馀地。否则,就是乞求。”
李秀宁盯着他,语气比刚才更慢:“那你给陛下一个交代。陛下问你——你要以战止谈,战后怎么办?你手里握着铁甲舰队、火炮、海盗整编的私军,又远离京畿。若你……挟舰自重,朝廷能拿什么制你?”
话说到这里,舱内空气仿佛也凝住。那句话没有明说“谋反”,却每个字都在朝那两个字靠近。
秦风眼神沉了沉,指节在桌沿轻轻一敲,发出很轻的“笃”声。他没有立刻反驳,反而问:“这是陛下问的,还是你问的?”
李秀宁不闪不避:“都有。她要试你底线,我也要。你若真走到那一步,我该站在哪里?”
秦风靠回舱壁,目光越过李秀宁,看向舷窗外漆黑海面。航灯如豆,船身轻轻摇,远处敌舰灯火象一排钉在海上的眼睛。
“我底线很简单。”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象钉子一样一下一下钉进木板,“外患当前,先保国体。国体若亡,谁做皇帝都只剩一块牌匾。西夷舰队炮口对着皇城,你问我会不会挟舰自重——这话太早,也太轻。”
李秀宁手指微微收紧:“可功高震主,自古难免。你把西夷逼到签字,朝堂会说你擅启战端;你若不打,又说你畏战误国。你走哪条路都有人要你的命。”
“所以我要把路走死在我手里。”秦风回望她,眼里没有温度,“以战止谈——我打到他们不得不谈,谈到他们不得不签。签完,朝堂再想动我,就得掂量掂量:我手里的舰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这片海的门。”
李秀宁听出他话里的锋芒,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角度:“陛下也不是要夺你兵权,她要的是——你别独走。你若愿意把舰队归制,军工、火器、造船都纳入工部与兵部,朝廷就能放心,谈判也好推进。”
秦风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桌上敌舰图:“工部?兵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