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钟,时针卡在刻度七不再走动;脚下铺着的波斯地毯,原本该是好东西,可细看毛面已经磨得发亮发薄。
——全是唬人的壳子,真正值钱的,早就被这个家一件件卖了个干净。
不过冈察洛夫家的债务状况几乎是明面上的事,家族信誉崩盘,全莫斯科的正规借贷早已走不通,否则不会找他合作了。
苏霍夫在一张背面修补过的边柜前停了脚。
“夫人。”
冈察洛娃夫人停步,转身。
“我再确认一次,”苏霍夫的声调懒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您真想做这笔买卖?我的利息,外面传得够多了,不用我重复。我收账的手段也没什么绅士风度可言。”
他顿了顿,用指尖弹了弹边柜上那层灰。
“和我做生意,没有法律能保护您——要是还犹豫,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冈察洛娃夫人的手在裙褶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昂起头,下颌的角度精准地卡在高傲和恳切的分界线上。做了几年家主的唯一好处,就是她能在心脏快要炸开的时候,脸上连一条多余的纹路都不会给。
“苏霍夫先生,请上楼吧。”
苏霍夫嗤笑一声,不置可否,大咧咧地抬腿上楼。
那点装模作样的绅士礼仪在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就全卸了,他两步并一步,走路带风,外套下摆在扶手和墙壁间扫来扫去。
冈察洛娃夫人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地咽了口唾沫。
楼梯拐角。
亚利克珊德拉抱着一只插满萎靡花束的陶瓶,低着头下楼。
她走得慌慌张张,像是没留意前方有人。差两步的距离,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栽——
花瓶连带着里面半瓶水,直直朝苏霍夫扑过去。
“小心!”
亚利克珊德拉喊得真切极了。
苏霍夫的反应比她的叫声更快。他身子一侧,花瓶从他肩膀旁边擦过去。
水花溅了一地,瓶子碎了几块,花瓣散了满阶。
冈察洛娃夫人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在台阶上站住,指关节因为扶着栏杆而泛了白。亚利克珊德拉已经蹲在地上,一边捡碎片一边连连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客人先生,我没看到——我去叫人来收拾!”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走了。
冈察洛娃夫人艰难地咽下了那声到嘴边的尖叫,扯出一个笑。
“实在抱歉,苏霍夫先生,她平常不是这样的——”
“没事。”苏霍夫拍了拍肩头沾上的几滴水,无所谓地摆摆手,“你女儿挺活泼。”
他说着,不经意地往楼下扫了一眼。
小隔间里,刚才那个给他“献花”的圆脸女孩正扑进另外两个姑娘怀里,压着嗓子哭诉,声音细碎又克制。
但他的耳朵够灵,语句清晰:
“我腿软了……好可怕、好可怕!”
苏霍夫收回视线,挑了挑眉。
第一只小兔子的演技太拙劣,不过,有点意思。
女主人带着放贷人进了书房。
门关上还没两分钟,他们刚引出话题,叩门声就响了。
叶卡提丽娜端着茶盘进来,面带歉意的微笑:“家里来了客人要谈事情,一定需要茶水润润嗓子。”
两个女儿今天疯了不成?
冈察洛娃夫人快要维持不住那个端庄的笑了,但她不能当着苏霍夫的面斥责大女儿。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示意叶卡提丽娜赶紧放下、赶紧走。
叶卡提丽娜低眉顺眼地摆杯子,给母亲倒了一杯,又端起茶壶转向苏霍夫。
苏霍夫没动,只是微微偏了头,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看她。
那不是社交场上绅士打量女性的目光。是审视,拆解,像在估量猎物值不值得费力气。
茶壶在半空中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