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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卡提丽娜的手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茶杯翻了,滚烫的茶水直冲着苏霍夫的方向泼去。
男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茶水全浇在了椅面上。
第二只兔子的表演太刻意。看来,这回是“敬茶”。
“先生对不起!我、我笨手笨脚的,好心办坏事——您别怪罪!”
叶卡提丽娜慌乱地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拎着空茶壶几乎是逃出了书房。
门“砰”地关上。
冈察洛娃夫人整个人都僵在椅子里。她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话:
“……我的女儿们,就是讨债鬼。”
苏霍夫没接这句话。
他拿袖子把桌面上溅到的茶渍随意一抹,拎起湿椅子丢到一边,从怀里摸出折好的契约书,展平,推到冈察洛娃夫人面前。
“很可惜,她们在我这讨不到债。”男人半靠在书桌上,带着一种看戏的悠然,“不过我时间有限,夫人。条款您都清楚,确认无误就签字。”
拿起羽毛笔,冈察洛娃夫人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正要蘸墨,环顾桌面,墨水瓶不在。
她拉开左边抽屉,没有。右边,也没有。笔搁附近空空荡荡,连个墨渍都找不到。
冈察洛娃夫人僵住了。
这间书房的墨水瓶永远放在桌面右上方,自入住起就没换过。
苏霍夫摸了摸下巴,那双棕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叩门声第二次响起。
第三只兔子要来了。
冈察洛娃夫人和苏霍夫同时看向门口。
门缓缓打开,走进来的是娜塔莉娅。
少女穿着一件半旧的浅色家常裙,卷发松松地编在脑后,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她一踏进这间昏暗的书房,整个屋子就像开了窗。
苏霍夫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
娜塔莉娅没看他。
她只对着母亲露出一个抱歉的笑。
“妈妈,我写字的时候发现墨水不够了,就从书房取走了它。大姐说您这边有客人可能需要,我送回来。”
冈察洛娃夫人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一丝。
“放下吧。”
娜塔莉娅乖巧地走到母亲身边,手里捧着那只深色的玻璃墨瓶。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那张展开的契约书就摊在她和母亲中间,精细的花体字抄满条款,尾部留着空白的签字栏。
苏霍夫正侧着身子打量她。
不是刚才看叶卡提丽娜的那种审视,而是一种更有耐心的观察。像饱腹的猎手在判断闯进领地的小动物,究竟是路过,是试探,还是自投罗网。
而猎手,不介意加餐。
娜塔莉娅感觉到那道视线越发灼热。
她手一抖。
墨瓶从指间脱落,瓶口朝下翻了个跟头,浓稠的黑色墨汁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精准地、完整地、毫无补救余地地——
浇在了那份契约书上。
白纸瞬间被黑色吞没。
花体字、条款、签字栏,一切都在扩散的墨渍里化成了辨认不清的污团。
“啊!”
少女惊慌地缩回手,脸上写满了懊悔和自责。
“对不起,先生,妈妈,我不是故意的……”她弯腰想去抢救那张纸,反而把墨渍蹭得更花更彻底。
冈察洛娃夫人的脸完全白了。
但只有苏霍夫看见,在母亲的视线被挡住的那个瞬间,这个美得不像话的小姑娘抬起头,对着他,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地——
眨了一下右眼。
一个俏皮的、象征胜利的、精心计算过的Wink。
苏霍夫离开书桌,盯着那双流光碎金的灰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
——第三只兔子不是兔子。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