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舒一口气,悄悄抬袖擦了擦额汗。李知微睨她一眼,手中扇子摇得愈发意兴盎然。御史中丞肖瑾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的立在一旁,心里跟明镜一般。晋王殿下生性佻达,这位赵别驾想要耍心眼,今日免不得会被玩掉一层皮。这才刚开始,不知为何,她仿佛就已经看到她最后的下场了。一行人准备前往乐坊,登车之际,李知微在赵秋耳边轻轻问了一句:“云鹤楼也可以听曲,不必去乐坊,赵大人方才为何不说啊?”赵秋吓得浑身一抖,战战兢兢抬头看她。
李知微垂眸凝视她两息,最终拍拍她的肩,莞尔一笑,像是压根就没问过那句话一般,另起话头:“本娘子又不想听曲了,咱们去汴州最大的花楼耍要,如何?″
赵秋心心里登时"咯噔"一声。
汴州最大的花楼叫锦瑟居,老鸨与她是老相识,那老鸨知道她不少事。没有打点,贸然前往,十分凶险,但此刻,她看着晋王殿下似笑非笑那双凤眼,早已说不出半个"不"字。
半个时辰后,锦瑟居的雅间。
屋外夏日炎炎,屋内四角都放了冰盆,凉气袅袅,令人倍感惬意。几个小郎君围着李知微耍玩,大家准备作行酒令,谁能接得妙,就能得一粒小金珠。
只是金珠虽好,却不那么容易得手。
这酒令以“男儿悲,男儿愁,男儿喜,男儿羞”为题,大家轮着来,只有一盏酒的时间思索,颇为考验急才与学识,没想出来,便得罚酒。小郎君们桃羞杏让,只是大多胸无点墨,一盏接着一盏饮,不一会儿就喝得脸儿红红,一个个捂着额头喊晕。
在几个小郎君里,倒也有学过诗律的。
一个青衣小郎在上一轮中便已经得了一粒金珠,再次轮到他时,他抿着唇思索了一会儿,轻声道:
“男儿悲,菱花镜里颜色衰。当年锦书今何在,芙蓉衾冷孤帐垂。欲将相思研成墨,落笔便入故纸堆。”
此诗一成,便获得满座叫好。
李知微歪坐在胡床上,一副纨绔模样,“赏。”身着孔雀蓝袍的女子将一粒金珠推到青衣小郎面前,艳羡道:“哎,竹郎君真是好福气,这一会儿就有两粒金珠啦。”她便是本次宴饮的席纠,姓伍,性情跳脱,说话很是有趣。风月场的席纠需通晓诗文音律,更要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伶俐,专责在宴饮时铺排笑闹,化解冷场。
李知微瞥她一眼,笑着点点她面前的酒盏,“你也来。”没想到自己也有机会,伍席纠喜出望外,当即搜肠刮肚,作出酸诗一首:“男儿愁,菱花镜里怨难收。都说儿郎当矜持,暗恨礼教太拘留。欲舒柳腰无人揽,空有玉貌对烛羞。何时得遇风流客,不负青春好年头。”一时之间,雅间里男儿们嗔怪的声音此起彼伏。“什么呀。”
“讨厌天……
气氛一时热闹起来。
“娘子,您瞧瞧她,忒不像话了,就知道拿我们打趣。”一个粉衣郎君为李知微捶着肩,吹起耳旁风,“您可要治治她,为我们做主啊。”衣着清凉的男儿们纷纷附和:“就是。”
“就是,就是。”
欲舒柳腰无人揽,空有玉貌对烛羞?好一副男儿春思图,真是太诨了,不怪小郎君们听不下去。
李知微笑而不语,肖中丞也笑着摇头,唯有赵大人面色阴晴不定。伍席纠飞快地瞥了上位一眼,见为首的贵人面露笑意,当即心中一喜,明白自己的路数没错。
女人最懂女人,来锦瑟居的女人,哪个不是来找乐子的?这位李娘子,金质玉相,气度不凡,看着就身份不凡。她不动手玩,并非不想,而是恩客越位高权重,越不愿自降身价。
要想恩客能玩得开心,她这个席纠,就得做她的手,做她的嘴,做她想做却不做,说她想说却未说……
“玉郎君莫怪,是在下错了。“伍席纠笑道:“我自罚一杯,重新作一首。”说罢,她将盏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