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心里不是滋味。
常伯记得清楚,那是宣统二年的秋天,在崇文门边的丐帮香堂里,麻五爷正生气地用烟袋锅子敲地:
“杨皙子这人!提起来就恼火!光绪三十三年冬天,他派人来说得好听,借咱们几个弟兄去勘测队帮忙。说好三天就回来,结果派去七个弟兄,最后只抬回来一个王秃子!人都傻了,这笔账还没跟他算呢,现在倒摆起官架子了!”
原来,那年杨度派了个师爷来,话说得漂亮,要借几个机灵弟兄给勘测队带路。
师爷拍着胸脯保证,就用三天,完事儿一定把人全送回来。
麻五爷看在酬劳份上,派了七个最能干的兄弟去。
谁知三天后,只在香堂门口发现昏死过去的王秃子。
人是活着回来了,可魂儿丢了,整天就念叨一句话:
“塔不能看塔不能碰”
好好一个人,就这么废了。
常伯正把一张细卷的纸条塞进枣木拐杖的暗格里,听见麻五爷又提起这桩旧事,心里咯噔一下。
他明白,王秃子和那六个没回来的兄弟,多半是在京西塔那儿出了事。
这纸条是杨度那边送来的消息。
昨天,杨度的一个手下悄悄找到他,塞了张“袁府宴客菜单”
“杨先生给您的,务必亲自处理。”
常伯回屋对着灯仔细看,才发现菜单背面写着四个小字:
“京西塔危,速归。”
屋里气氛正沉重,林承启一直竖着耳朵听,这时忍不住插嘴:
“五爷,常伯,你们老说那塔,是不是京西山上那座破石塔?我听街上卖酸梅汤的李老棍说,那塔底下可邪乎了,压着个白毛狐狸精!这塔要是真塌了……正好把狐狸精放出来,给咱孙二叔当媳妇儿!”
孙二和几个老弟兄被他这话逗笑了。
“小林子说得对!那东西要是见着孙二这模样,保准吓得跑没影!”
孙二脸一红,拿起棍子敲了下门框,笑骂:
“去你的!我打光棍也不要那玩意儿!”
“行了,别闹了。天不早了,该办事了。”
林承启却一下窜到香案前,把供着的范丹老祖泥像抱下来,转头对麻五爷咧嘴一笑:
“五爷,我把老祖宗请走啦。省得您半夜又馋供桌上的酒。”
“你这小子!”
麻五爷举起烟袋作势要打,最后还是轻轻落下,“出门在外要稳当些,别光耍嘴皮子。”
林承启没应声,却突然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眼圈有点发红,嘴上还是那副调调:
“五爷,我走了,您多保重。”
麻五爷举着烟袋的手顿了顿,看着这孩子额头上的灰,最后只是把烟袋锅在他肩上轻轻一点:
“记住了,第三步,天玑位,千万别走错。”
说着从神龛后头提出个旧柳条筐,里头一只半大的黑狗正摇尾巴。
“把小黑带上。它比你懂事。”
小黑狗适时地“汪”了一声。
林承启刚要接过筐子,就听见“吱呀”一声,香堂那扇旧木门被外面偷听的兄弟们推开了。
十来个半大小子挤在门口,你推我搡地涌了进来。
“都进来吧!扒在门口像什么话!”
麻五爷提高嗓门招呼着。
摔进来的小子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把林承启围在中间。
“拿着,吃饭的家伙。”
“路上防身用。”
不一会儿,林承启脚边就堆起个小包袱。
常伯拄着拐杖,望望门外发白的天色,轻声说:
“该走了。”
林承启挎好包袱,提起装狗的笼子,却站着没动。
他看看屋里这些衣衫褴褛的弟兄,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麻五爷把烟袋锅在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