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
眼角扫进那半张纸。
“……阳村……税额……七成……”
手抖了下。
烟纸烧到指头。
他猛地甩开。
出来了。
废纸都能流出。
新规已下发。
全县统一压。
没例外。
但……
管理松。
文书能丢。
“录毕即焚”——
不是空话。
他把烟纸塞回袖口。
快步走。
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是放牛娃。
心还在跳。
指甲掐进掌心。
疼,才稳住。
原来真有缝。
不是梦。
可这缝,沾血。
走错一步,全家进井。
他没回家。
绕到后山荒坡。
蹲下。
抠出几块碎石,堆成小堆。
又扒拉出三根枯枝,摆成“品”字。
这是他小时候和爹玩的。
“石三堆,枝成品,算一卦。”
爹说,活路藏在歪处。
他盯着那堆石头。
风吹过耳朵。
嗡鸣还在。
七成税。
十五日。
录毕即焚。
废纸外流。
……
如果,他交了税。
但税册烧了。
没人记得他缴过——
他能不能,装成没缴?
念头冒出来。
他自己吓了一跳。
假缴税?
骗官府?
骗刘三爷?
找死。
可……
要是能做成呢?
只要没人知道他缴过——
他就能躲过除籍。
妹妹就能留下。
他盯着那三根枯枝。
风一吹,一根歪了。
歪的那根,指着回家的路。
他站起身。
拍了拍裤腿的土。
往家走。
天快黑了。
灶里没火。
他摸黑进屋。
从床底拖出锈刀片。
蹲在墙角。
指尖找到一道旧缝。
开始刻。
三年不翻身……
跳井。
每一下,深进墙皮。
末笔,指甲劈裂,血渗出来。
混着石灰,发黑。
他没停。
刻完,喘了口气。
手心不冒汗了。
手臂稳得像铁。
墙缝里的字,像口井。
他把自己,扔了进去。
刀片塞回床底。
血指尖在裤腿蹭了两下。
他站起来,盯着墙缝。
“三年不翻身,跳井”——
八个字,像八颗钉子,钉进骨头。
不能退了。
退,就是井。
他走到灶台前。
铜勺搁在角落。
用了十年,边沿磨薄了。
唯一值钱的东西。
明天刘三爷家丁来巡,看见它还在——
会觉得他没动过心思。
他蹲下。
扒开灰堆。
把铜勺埋进去。
盖实。
手指压了压,确认看不出痕迹。
扫帚靠在门后。
他拿起来。
屋外,地上有两道膝盖印。
泥水干了,裂了缝。
差役踹他时,他在那儿跪着。
扫。
一下,两下。
土扬起来。
印子淡了。
他退两步,眯眼瞧。
还有一道浅痕。
再扫。
直到地面看不出异样。
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