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配方写完用了三天。簿子上的字一行接一行,杨定军的手腕写得发酸。他搁下笔活动手腕时,朱塞佩正把钴料的样品袋从架子上取下来,倒出一点蓝黑色的粉末在纸上,用手指抹平,对着光看粗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说这批货确实细,下次得跟吉拉尔迪说一声,一样的价钱颗粒差这么多可不行。杨定军没接话,把这句话也记在了簿子旁边的页边上。
接下来写绿色。绿色比蓝色复杂。铁粉的用量决定了颜色往哪个方向偏——多一分发黑,少一分发黄,那个合适的分量就在针尖那么大的一个区间。朱塞佩在簿子上讲了三种不同的绿色:嫩绿,像春天柳树刚冒芽;草绿,像盛夏草地晒足了太阳;墨绿,像老松树针叶背面的颜色。三种绿对应的铁粉比例差别极小,嫩绿铁粉最少,熔制温度稍低,退火时间短一点。墨绿铁粉最多,熔制温度最高,退火要在窑里闷更久。这三个配方他并列写在同一页上,中间画一道竖线隔开。
写到这里,朱塞佩忽然说起米兰的事。他在米兰的师傅有一回把嫩绿和草绿的配方摊在配料房桌上让徒弟们看,只许看,不许抄,看多久都行,但走出这间屋子就得忘干净。
师傅说做玻璃这一行,配方比命值钱。朱塞佩当时站在桌子旁边反复看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回到自己房间以后蹲在床边上凭记忆默写。嫩绿记得全,草绿有一个数字不敢确定,后来回配料房又偷看了一次才补上。杨定军把这些话都记在了簿子的注里,他写:“嫩绿、草绿二配方系朱塞佩在米兰时凭记忆默写所得,经两年生产验证无误。”
紫色配方写了整整两天。锰粉比钴料和铁粉都贵得多,每次只加一小勺尖。朱塞佩在配比旁边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小的高脚杯侧面剪影,在杯壁中间的位置标注了一行意大利小字:“淡紫”。他说威尼斯的大师烧出来的紫色比这个还要深两度,那个颜色说不清楚,像被搅进玻璃里的一团暮光。他在威尼斯远远见过一次那位大师的作品,是一个小酒杯,摆在橱窗里,没人知道配方。
朱塞佩说他自己试出来的淡紫虽然颜色浅,但已经稳了两年,每炉都一样,不出偏差。杨定军让他在这页注里加一行:将来若购得品质更好的锰粉,可以从小剂量开始往上加,每次只加极少的一点,切勿一次多加。朱塞佩把这行字用意大利语写上去,又自己加了一句:加多了会黑,废料堆里那批太暗的杯子就是教训。
暗红色配方放在最后写。朱塞佩把整袋铜料倒出来摊在桌子上,有铜粉、铜屑、铜片,不同粒径的样品分堆。他说目前这个配方还没完全稳住。试了好几批方案:第一批铜粉直接加进去烧出来偏绿,不是想要的暗红。第二批改了预氧化处理,铜粉先在小坩埚里干烧到表面发黑再入主料,颜色从绿转褐。
第三批加了木炭粉做还原剂,颜色从褐转暗红,对了,但是暗得太多,在亮光下看还行,放到教堂那种只有几根蜡烛的昏暗光线里就黑漆漆一片。第四批、第五批继续调木炭粉的量和还原焰的火候,暗红慢慢亮了,但还不稳定。
杨定军把他所有的方案全部记下来:铜料来源和形态、预氧化处理方式、木炭粉用量、还原焰控制方法。每条后面都标了记号——打叉的是废掉的,打半勾的是颜色偏褐或偏橙,打勾的是暗红但不够亮——十几组数据,打勾的只有那么几种。碎玻璃片也按编号排在簿子最后几页,用麻线缝在纸页上,暗红的、褐红的、偏橙的,每片下面标着炉号和日期。
杨定军说这个配方还不算定稿,以后继续试,但现在手上每一步都不能丢。朱塞佩把最新那块碎玻璃片——暗红色第七炉,比前面几炉都亮——缝在了最后一页,说这个虽然还不稳,但方向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