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秃顶、围裙上满是污渍的老熟人,一边用那块看不出本色的布擦着杯子,一边凑了过来,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听说了吗?乔治,”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北边,黎亚尔那边,又打了一场狠的。咱们的国王陛下又赢了,抓了不少萨克森蛮子。现在到处都在传信,要加紧征粮征兵。我看啊,接下来我们脖子上的套索,还得再紧上几扣。”
乔治端起酒杯,沾了沾嘴唇,没有接话。胜利?对国王和教会来说,是足以在教堂里唱诵三日的荣耀;对他们这些商人而言,往往只意味着更重的盘剥和更混乱的秩序。每一次“辉煌的胜利”,都需要更多的金钱和物资去巩固战果,消化新占的土地,而这些,最终都会转嫁到他们这些“肥羊”身上。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远方,那个隐藏在阿勒河谷深处的杨家庄园。那里没有无休止的战争硝烟,没有可以凭一句话就剥夺你财产的贵族,也没有这么多巧立名目、永无止境的税赋。那里的人,无论是赛里斯人还是本地雇工,都遵循着一套严苛但清晰的“规矩”。那种规矩不是建立在某位老爷的喜怒之上,而是像他们打造的铁器一样,有着明确的标准和令人安心的韧性。他想起杨亮,那个庄园的赛里斯主人,曾在一炉新铁出水时,一边用工具检查着铁水的成色,一边用带着古怪口音的拉丁语对他说:“乔治,记住,可靠的秩序和窖里足够的粮食,比任何国王的空洞承诺更能让你夜里睡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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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觉得这只是东方哲人某种难以理解的固执,现在身处这喧嚣而压抑的酒馆,回味着美因茨老友的遭遇和沿途的盘剥,这话听来,不再是古怪的固执,而是乱世中冰冷而坚硬的真理。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之前只是偶尔掠过脑海、从未敢深想的问题:把所有的资本,甚至未来一家人的身家性命,都绑在莱茵河这个越来越颠簸、漏洞越来越多的破船上,真的是明智之举吗?或许是时候考虑,将更多的资金、精力,甚至是家族的根基,向那个隐藏在深山里的、秩序井然的避难所倾斜了?在那里,虽然要学习陌生的语言和文字,遵守看似繁琐的规定,但至少,你创造的财富和你的家人,是安全的,不会因为某位贵族的心血来潮或主教的一纸命令而化为乌有。
他看着杯中浑浊的麦酒,里面倒映着酒馆摇曳的油腻灯火和一张张被生活磨损得焦虑或麻木的脸。一个模糊却愈发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形、硬化。也许,真正的财富,不仅仅是账册上增长的数字和河上航行的船队,更是一个能够让你安心经营、无需终日提心吊胆、夜晚能够踏实合眼的立足之地。而这样的地方,在整个动荡不安的欧罗巴,他似乎只知道一个。
带着在科隆采购的几箱廉价玻璃珠和小五金,这些在老家那边很受欢迎,以及心头沉甸甸的对未来的忧虑,乔治的船队逆着莱茵河而上,经历了数次不大不小的盘查和“捐助”后,终于回到了他的老家,位于莱茵河瀑布旁的沙夫豪森。
船只尚未完全靠稳熟悉的石砌码头,空气中传来的不再是河水的腥气,而是一种更让人窒息的压抑。码头上相熟的一名货栈老板,老赫尔曼,就急匆匆地挤开人群,凑到正准备下船的乔治身边,他花白的胡子因为急促的呼吸而颤抖。
“乔治!你总算回来了!”老赫尔曼抓住乔治的手臂,力气大得让乔治有些意外,“不好了,出大事了!格里高利主教又颁下了新令,要加征‘圣彼得献金’,说是苏黎世那座大教堂的修建遇到了困难,石料不足,工匠的工钱也涨了,需要更多的奉献来感动上帝,加快工程进度!”
乔治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又加税?”他的声音因为连日奔波和此刻的消息而显得有些沙哑,“这次是什么由头?按什么标准?多少?”他追问着细节,商人的本能让他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