徭役,可免部分赋税。于是富者田连阡陌而不纳粮,贫者无立锥之地却负担沉重。此乃天下不均之根源。”
张溥质疑:“可朱子之学,教化人心,端正风俗,此非治国之本乎?”
“朱子之学固然重要。”黄宗羲回应,“但后世只取其皮毛,失其精髓。朱子重‘格物致知’,这个‘物’字,不仅指书本,更指天下万物。可惜后人只知格书本之物,不知格农事、工技、兵法等实务之物。总兵改革,非轻视朱子,而是回归朱子本意。”
论到激烈处,归庄拍案而起:“可士绅纳粮,岂不是与民争利?士人寒窗苦读,一朝中举,理应有优待!自古‘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此乃圣人之制!”
“玄恭此言差矣。”顾炎武摇头,从文书中抽出一卷账册,“你可知陕西清丈田亩的结果?我奉总兵之命,清查二十七县田亩。这是账册副本,你看看吧。”
归庄接过,展开。账册用楷书工整抄录,列着各县士绅占田数目、逃税情况、欺压佃户的案例。他越看脸色越白:
“凤翔孙家,占田四千二百亩。崇祯十一年,因佃户交不起租,纵奴打死佃户三人,逼死六人。十二年,强占民田三百亩,打伤乡民十余人……”
“延安刘家,占田三千八百亩。十二年大旱,刘家催租如故,逼死佃户五人,其中有一家三口投井……”
“泾阳张氏,占田五千七百亩。张家有子弟在南京为户部主事,年年以‘官户’名义逃税。十年至十二年,逼死佃户七人,强抢民女三人为妾……”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名、田亩数……详实得令人窒息。账册最后有顾炎武的批注:“二十七县,二十七家大族,无一家清白。所谓士绅,多成地方之蠹。”
归庄手一抖,账册滑落桌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样的士绅,该优待吗?”顾炎武声音沉痛,“他们在地方横行不法,在朝中结党营私。朝廷加税,他们转嫁佃户;地方灾荒,他们囤积居奇。玄恭,你说这是‘与民争利’,我说这是‘与民夺命’!”
黄宗羲起身,走到归庄身边,拍拍他的肩:“总兵所为,非苛待士绅,而是还天下公道。有功名者,可以减免部分赋税——按《新税法》,举人减两成,进士减三成。但不能全免,更不能占田不纳粮。优待,该优待真才实学、为民请命之士,不该优待为祸乡里、鱼肉百姓之蠹虫。”
这话如重锤敲在江南士子心上。他们中不少人出身士绅家庭,家中也有田产,也有佃户。他们从未想过,那些温文尔雅的父辈,那些诗书传家的族亲,在地方上可能是另一副面孔。
“可……可这是祖产……”杨廷枢喃喃,声音微弱。
“祖产?”顾炎武冷笑,“哪一亩祖产不是从百姓手中夺来?汉之豪强,唐之门阀,宋之官户……历代更迭,土地兼并从来都是亡国之因。总兵清丈田亩,分田予民,正是要断这亡国之根!诸君熟读史书,当知王莽改制、王安石变法,皆因触动士绅利益而败。总兵在陕西,就是要做前人未成之事!”
争论持续到深夜。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或激动、或沉思、或痛苦的脸。江南士子们第一次如此直面土地问题——这个他们平日不愿深究,却关乎天下根本的问题。他们引经据典,他们争论不休,但在顾炎武拿出的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所有的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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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观“实务”。
侯方域带他们参观格物院。这一片建筑,有厂房、实验室、绘图室、藏书室等。众人踏入格物院主厂房时,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厂房高大宽敞,足可容纳百人。正中矗立着一台巨大的蒸汽机,足有一丈高,铁铸的外壳泛着冷光。机器正在运转,汽缸发出有节奏的“嗤——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