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八月,湖广的长沙城,仿佛一个被遗弃在秋日烈焰下的巨大蒸笼。毒辣的日头毫不留情地炙烤着这座饱经战乱的城池,将街道上的尘土晒得滚烫发白,一脚踩下去,能扬起半尺高的灰烟。
风从城墙那些数月前被轰开、如今只用破木板和碎石潦草填补的缺口处灌进来,带着城外野地的燥热与死寂,卷起地上的枯叶、破布、纸屑,还有不知名的白色灰烬,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极了无数无处安息的亡魂在低声啜泣。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湖广有数的繁华都会,商贾云集,舟车辐辏,街市上摩肩接踵,茶楼酒肆里人声鼎沸。可自从被那支号称“大西”的军队攻破,经历了一场混乱、残酷而漫无目的的“统治”后,长沙城早已被抽干了魂魄,只剩下一具奄奄一息的躯壳。
街道上行人稀少得可怜,偶有几个身影闪过,也都是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如同惊弓之鸟般贴着墙根疾走,眼神里交织着恐惧、麻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他们不敢在街上多做停留,仿佛多待一刻,就会被某种无形的厄运攫住。
为数不多还在挣扎求生的摊贩,蜷缩在背阴的墙角或残破的门廊下。面前摆着的货物,简陋寒酸得令人心酸:几把蔫黄的野菜,一筐掺着沙土的糙米,几块黑乎乎的、不知用什么做的粗饼,几捆干柴,或者就是一些从废墟里捡来的、缺胳膊少腿的旧家什。
他们不敢吆喝,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偶尔路过的行人,那眼神里没有生意人的热络,只有野兽护食般的警惕和绝望——他们不是在招揽顾客,而是在提防随时可能出现、比饿鬼还凶恶的兵痞。
那些穿着杂乱号衣、拎着刀枪的“大西兵”,才是这长沙城里最可怕的“顾客”,他们“买东西”从来不用钱,只用刀背和拳脚。
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复杂而令人作呕的味道。焦糊的气味来自攻城时被火箭和火油点燃、至今未完全清理的民居废墟,木头和布料焚烧后的余烬,在高温下持续散发着一股衰败的甜腥;血腥味则更深沉,它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藏在街角巷尾的阴影里,是那些反抗者、被劫掠者、乃至仅仅是“看着不顺眼”的倒霉鬼被当街斩杀后留下的印记,雨水冲刷过,烈日暴晒过,却仿佛已经腌渍进了这座城的每一寸肌理。
而最浓郁、最无法驱散的,是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它从每一个长沙百姓佝偻的脊背、空洞的眼神、干裂的嘴唇里无声地透出来,如同看不见的瘴气,缠绕在破败的屋檐下,弥漫在空旷的街巷中,让这座曾经生机勃勃的城市,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活着的坟墓。
然而,就在这片凋敝、恐惧与绝望的底色之上,位于城市核心区域的原吉王府——如今被张献忠据为“皇宫”的地方——却正在上演着一场与外界格格不入的、荒诞至极的“喜庆”与忙碌。
王府那两扇原本朱漆剥落、铜钉锈蚀的厚重大门,如今被胡乱刷上了一层刺眼的新红,红得俗艳,红得不祥,像是凝固的血。
门口站着两排“亲兵”,盔甲是从各处明军尸体上扒拉下来拼凑的,样式五花八门,有的胸前还有个破洞,有的头盔歪戴,露出乱蓬蓬的头发。
他们努力挺直腰板,摆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对偶尔路过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百姓怒目而视,仿佛这样就能彰显“皇宫”的威严。
府内更是热闹得诡异。偌大的庭院里,工匠们像蚂蚁一样被驱赶着忙碌。监工的士兵手持皮鞭,稍有懈怠就是一鞭子抽过去,骂骂咧咧:“快点!磨蹭什么!耽误了大王登基的好日子,把你们全剁了喂狗!”
木料的敲击声、铁器的碰撞声、呵斥声、偶尔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喧嚣刺耳。
他们在搭彩棚,用的木料粗细不一,有的甚至带着树皮;他们在挂灯笼,那些灯笼糊得歪歪扭扭,红纸上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