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多年不上朝,这次却破例亲自主持。周延儒跪在御阶之下,能闻到龙涎香混合着陈旧木质的气息。皇帝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显得有些缥缈。
“周延儒,朕观汝会试之文,有‘事见德明,实施民亲’之论,何解?”
周延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天子,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一个面容浮肿、眼袋深重的中年人,龙袍虽华贵,却掩不住浑身的倦怠。
“回陛下,臣以为,道德非虚言,当见于实事;亲民非空谈,当施以实惠。如农人耕田,春种秋收,此为实;如匠人造器,尺规绳墨,此为事。治国亦然,法令、赋税、赈济、边防,皆为实事。事办则德显,实至则民亲。”
万历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事办则德显,实至则民亲’。汝年轻,却能看到实处。今辽东有事,建州女真屡犯边境,若派汝往,当如何?”
这是一个陷阱题。新科进士,从未经历实务,谈何边防?殿内众臣都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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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儒却不慌不忙:“臣未历边事,不敢妄言方略。然臣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今辽东之弊,或在不知己亦不知彼。不知己,则军屯废弛、粮饷不继而不知;不知彼,则敌情虚实、部落分合而不察。故臣以为,当先派干员彻查辽东实情,再定方略。此为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四个字,让万历皇帝眼睛一亮。他这些年倦于朝政,最烦的就是大臣们空谈道德、互相攻讦。这个年轻人,倒是说了点实在的。
“善。朕点汝为状元。”
二十四岁的周延儒,成了大明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之一。跨马游街,琼林赐宴,春风得意马蹄疾。然而在荣耀的顶峰,他心中却有一丝莫名的不安。殿试时皇帝那疲惫的眼神,还有那句“辽东有事”,像阴影一样笼罩着他。
授官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这是个清贵之职,主要职责是修史、撰文、备咨询。周延儒很快发现,翰林院并非他想象中学问渊博之地,而是个巨大的名利场。老翰林们忙着钻营升迁,年轻翰林们忙着拜师结党。每日工作,不过是些抄抄写写、歌功颂德的文字。
他试着提出一些建议,比如整理历年边防奏章编成摘要,以便查阅;又比如建立各地灾情通报的规范格式。但这些“实事”无人关心。
一位老翰林私下劝他:“玉绳啊,翰林院是储相之地,要学的是如何周旋,如何立言,而非这些琐碎实务。”
天启元年,也就是太庙战神的哥哥木匠皇帝上位的时候,周延儒被调到南京翰林院。这是个闲差,南京作为留都,官署齐全却无实权。他倒乐得清静,有时间读书访友。在秦淮河畔,他结识了一批文人墨客,诗酒唱和,倒也快活。
然而好景不长,天启二年,家乡传来噩耗:母亲病重。他急忙告假南归,船刚到镇江,又接到父亲病故的消息。短短一月之内,父母双亡。
周延儒跪在父母灵前,三日水米未进。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状元郎,第一次感到了人生的无常与虚无。守制三年,他闭门谢客,真正静下心来读书思考。这期间,他读完了《资治通鉴》,边读边做批注。看到汉末党锢之祸、唐末牛李党争、北宋新旧党争,他常常掩卷长叹。
“党争误国,千古一辙。”他在笔记中写道,“然置身其中,能独善乎?”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这三年守制,让他躲过了魏忠贤最疯狂的时期。天启朝的党争惨烈至极,东林党人几乎被赶尽杀绝。若他在朝,以他的出身、性格和才名,很难不卷入其中。
天启七年,守制期满。恰在此时,木匠皇帝落水后驾崩,太庙战神上位,改元崇祯。朱由检雷厉风行,很快铲除了魏忠贤阉党。朝廷急需人才,周延儒被召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