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中午半个杂面饼子,下午干了一下午苦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埋完人,父子三人回到新附营的聚集区。这里没有像样的营帐,大多数人只是随便找块空地,铺些干草就睡。
伙夫正在分发晚饭——果然是一人一碗能数清米粒的稀粥,半个黑乎乎的杂面饼子。
赵老栓领了自己和两个儿子的份,找了个背风的土坡坐下。他先小心地把饼子掰成三份,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把两块大些的递给儿子。
“爹,你多吃点,”赵铁柱要把自己那份再掰开。
“不用,爹不饿。”赵老栓摆手,然后小口小口地喝粥,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让那点可怜的米粒充分释放甜味。
他边吃边盘算:照这么下去,攻城时如果冲在前面,说不定真能立个功,到时候就能进老营,哪怕当个普通兵卒也好,至少能吃饱。
正想着,忽然听见不远处老营那边传来阵阵喧哗和笑声,空气中隐约飘来肉香。
赵老栓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转头看向开封城,城墙上的火把已经亮起,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爹,你说咱们能打进城里去吗?”赵石头小声问。
赵老栓沉默了很久,才说:“闯王有数十万大军呢。”
他没有正面回答。其实他心里也没底。那城墙那么高,护城河那么宽,今天下午他亲眼看见几十架云梯被推倒,上千人在火海里惨叫。但他不敢把这些担忧说出来,怕吓着两个孩子。
夜色渐深,春寒料峭。赵老栓把身上那件破烂的棉袄裹紧些,让两个儿子靠着自己睡。
远处,流寇大营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嘶。而在城墙之上,守夜士兵的影子在火光中晃动,如同皮影戏里不安的剪影。
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无眠。
同一片夜空下,开封城内,官仓区。
老仓吏吴有财蜷缩在值房角落的草堆里,身上盖着一条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被,却怎么也睡不着。不是冷,是怕。
从闯军围城开始的那天,管仓大使李德福把他叫去,塞给他二两碎银子,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吴啊,你在仓上干了三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这二两银子你拿着,给孙子买点糖吃。”
吴有财当时就觉着不对劲。李德福是出了名的铁公鸡,平时对底下人抠得要命,怎么会突然发善心?
他推辞不要,李德福却硬塞进他手里,然后压低声音说:“最近城里不太平,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见了就当没听见。明白吗?”
他当时就明白了——这是封口费。
果然,围城第二天,巡抚衙门派人来清点存粮,准备制定配给方案。李德福带着几个亲信胥吏,捧着账册陪着上官一个个廒间查看。吴有财作为老仓斗,也被叫去帮忙。
清点从早上持续到傍晚。每清点完一个廒间,李德福就在账册上记一个数,然后让上官过目。
吴有财跟在后面,心里却越算越凉——他管这个天字仓三十年了,每个廒间能装多少粮,粮堆多高大概是多少石,他眼睛一瞄就能估个八九不离十。可账册上记的数,比他心里估算的,每个廒间都少了两到三成!
最明显的是三号廒,那里面堆的是去年秋收的新麦。吴有财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十一月入库时,这个廒堆得离顶梁只差三尺,少说也有一万两千石。可今天李德福报的数却是九千五百石,少了整整两千五百石!
两千五百石粮食,够两千人吃一个月。而在围城的当下,这就是两千条命。
清点结束,上官们忧心忡忡地走了。李德福把吴有财单独留下,又塞给他一两银子,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吴,今天辛苦了。账册上的数,你可都看清楚了吧?”
“看、看清楚了……”吴有财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