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李待问忽然想起什么,“南京那边,今年该解的漕银,到了吗?”
提到这个,张文启的脸色更加难看:“回部堂,南京户部来文,说江南连年水灾,漕粮减产,今年只能解送六十万两,而且……要分三期,第一期二十万两,要到三月才能到。”
“六十万两?”李待问眼前又是一黑,“往年都是一百二十万两!减半?他们知不知道北京等着米下锅!”
“南京户部的文书里说,他们也有难处。苏州、松江一带,棉纺织作坊大量倒闭,赋税锐减。浙江丝绸业受战乱影响。江西瓷器……唉,总之,江南也不像以前那么富庶了。”
李待问冷笑:“江南再难,也比北方好!北方都人吃人了!”
但他知道,抱怨没用。南京户部那些人,精得很,一看北方局势不妙,就开始打小算盘,能拖就拖,能少给就少给。说不定,他们已经在为“万一”做准备了。
“老师,还有一事……”张文启欲言又止。
“说。”
“昨日收到大同镇总兵王朴的急函,说部下已经三个月没发饷,士兵们快要哗变。他请求朝廷速拨十万两应急,否则……否则他控制不住局面。”
“王朴……”李待问记得这个人,贪婪跋扈,拥兵自重,“他的话,能信几分?”
“宁可信其有啊老师。”张文启忧虑地说,“大同是九边重镇,直面蒙古。若大同兵变,蒙古人趁机南下,宣府、蓟镇都将震动,北京危矣!”
李待问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钱呢?九万两全给王朴都不够,其他地方的军队怎么办?
“还有,”张文启继续报忧,“山海关总兵吴三桂也来函催饷,说关宁军欠饷四月,军心不稳。若清军此时来攻,恐难以坚守。”
“陕西总督孙传庭正在赴任途中,沿途收拢溃兵,急需粮饷安置。”
“湖广巡抚宋一鹤请拨赈灾银,说荆襄流民已达三十万,若不赈济,恐全部投贼……”
每一件事都是火烧眉毛,每一件事都要钱。
李待问只觉得头痛欲裂,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张文启躬身退下,轻轻关上库房门。
李待问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灯笼的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走到一个木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五十两一锭,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锭银子,沉甸甸的。这五十两银子,够普通五口之家过两年。可在朝廷的账目上,这五十两连一个士兵一年的饷银都不够。
“银子啊银子,你本是流通之物,为何现在成了索命之物?”李待问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读史书,看到历代王朝末年,都是财政崩溃,民不聊生。那时他还年轻,觉得那些朝臣无能,若是自己当家,定能扭转乾坤。
现在他真的当家了,才明白那种无力感——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整个制度烂透了,整个系统崩溃了,不是一两个人能力挽狂澜的。
“洪武爷……”李待问向着南京方向,深深一揖,“老臣无能,愧对太祖开创的基业啊!”
但他知道,哭也没用。该面对的还要面对。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吹灭灯笼,走出库房。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早春的北京依然寒冷,风吹在脸上如刀割。衙门外,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官员——都是来要钱的。
兵部职方司郎中赵光拚第一个迎上来:“李部堂!关宁军又来信催饷了!吴三桂说,再不发饷,他就压不住部下了!”
工部都水司主事周士朴紧接着说:“部堂,黄河桃花汛将至,河南、山东段堤防多处溃烂,急需加固,最少要五万两!若黄河决口,中原就彻底完了!”
顺天府丞刘宗元声音焦急:“李尚书,京郊流民已聚三万余人,每日饿死者数十。昨日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