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李待问陷入回忆,“第一次来户部,是隆庆二年,在福建司当主事。那时跟着老尚书马森查库,你猜当时库存多少?”
张文启摇头。
“八百万两!”李待问的声音陡然提高,“整整八百万两现银!还有价值三百万两的绢帛、粮米!那时我才知道,什么叫‘大明国库’!”
他走到库房中央,环顾四周:“那时的库房,箱子堆到房梁,走路要侧身。点银子要点三天三夜!铜钱堆成山,串钱的绳子烂了,铜钱散落一地,都没人捡——因为太多了,不在乎!”
“可现在呢?”他的声音哽咽了,“三十多年,才三十多年啊!八百万两就剩九万两了!钱呢?都去哪了?”
张文启不敢回答。
李待问自己回答了:“辽东!一年就要六百万两!九边重镇,一年三百多万两!剿寇,一年又是二三百万两!宗室禄米,一年一百五十万两!官员俸禄,一年八十万两!河工赈灾,一年又是几十万两……”
他越说越激动:“入不敷出!年年亏空!万历爷最后那些年,就已经开始吃老本了。泰昌爷在位一个月,来不及做什么。天启爷……天启爷信任魏忠贤,横征暴敛,可敛来的钱呢?都进了阉党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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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今上……”李待问顿了顿,压低声音,“今上勤政,节俭,可有什么用?辽东战场是个无底洞!流寇越剿越多!加税,加税,再加税!可加来的税,一半被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一半送到前线打水漂!”
他想起前几日看到的一份密报,浑身发抖:“文启,你知道河南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张文启低头:“学生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李待问苦笑,“那我告诉你!河南一省,万历年间在册人口一千二百万,现在不到六百万!一半人哪去了?死了!逃了!李自成杀人如麻是一方面,可更多的是饿死的!是交不起税被逼死的!”
“朝廷在河南加征三饷,每亩地要交二分五厘银。一亩中等田,年收成不过一石,折银一两。交完税剩多少?七钱五分!这七钱五分,要交火耗、摊派、徭役折银,最后落到农民手里,能有五钱就不错了!五钱银子,够一家五口吃一个月吗?”
“不够!”李待问自问自答,“所以农民卖儿卖女,拆屋卖梁。卖无可卖了,怎么办?要么饿死,要么造反!李自成为什么能聚众百万?不是他多有本事,是朝廷把百姓都逼到他那边去了!”
这番话说得张文启心惊肉跳。他虽然知道局势艰难,但从老师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抨击,还是第一次。
“老师,慎言……”张文启环顾四周,虽然知道库房里只有他们两人,还是忍不住提醒。
李待问摆摆手:“慎言?我还需要慎言吗?我这把年纪,这位置子,早就不想坐了。这个户部尚书,谁爱当谁当!”
话虽如此,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辞。现在辞官,就是临阵脱逃,就是对不起皇上这些年来的信任。
“账面呢?”李待问强撑着回到正题,“账面还有多少?”
张文启翻看账册:“账面显示应有存银三十万两。但其中二十六万两是‘虚账’——山东欠十万两,河南欠八万两,山西欠五万两,湖广欠三万两。这些拖欠的税银,已经拖了两年了,根本收不上来。”
“山东……”李待问想起山东巡抚邱祖德的奏报,“山东去年大旱,邱巡抚请求减免税赋,朝廷不准,反而催征。结果呢?现在朝廷又要剿匪,又要花钱!”
他长叹一声:“恶性循环!加税逼民反,民反要剿寇,剿寇要军费,军费要加税……这大明,就陷在这个死循环里出不来了!”
张文启默然。作为户部官员,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循环。可知道又能如何?他一个小小的主事,能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