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在整理袍袖,实则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薛国观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话:“皇上对李健的态度,已从提防变为关注了。”
程国祥捋着胡须,目光瞟向远处正在散去的官员:“这是自然。李健在陕西搞的那些‘新政’,江南士绅早已怨声载道。他去岁上疏请将‘摊丁入亩’推行全国,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若不是你我压着,那封奏疏早就到皇上案头了。”
魏藻德年轻气盛,冷笑道:“一个武夫,也配谈新政?读了几本兵书,打了几场胜仗,就敢指点江山?陕西那些所谓新政,不过是收买民心、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待他羽翼丰满,下一步就是问鼎中原!”
薛国观瞥了魏藻德一眼,心中暗叹此人还是太嫩。但他面上不露,只是淡淡道:“李健是否真有异心,尚未可知。但他手握重兵,权倾西北,这是事实。皇上派孙传庭去,就是要敲打他。”
“敲打?”魏藻德眼中闪过狠厉,“要我说,就该下密旨让孙传庭寻机除了李健!此人不除,终成大患!”
程国祥吓了一跳,连忙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偷听,才低喝道:“慎言!这话若传出去,你我都是杀头的罪过!”
薛国观却若有所思:“魏阁老虽言过激,但道理不错。李健必须制衡,但不能急。孙传庭此去,第一步是站稳脚跟,第二步是分化李健部将,第三步才是……到时候,只需拿到他僭越谋逆的证据,皇上定会……”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可惜……
程国祥会意,点头道:“陕西那边,你我都有门生故旧。可暗中联络,搜集李健罪证。他在陕西清丈田亩,得罪了多少士绅?这些人都可以为我们所用。”
魏藻德补充:“还有他在陕西私自铸炮、开矿、征税,哪一条不是僭越?只要证据确凿,一道圣旨,就能让他人头落地!”
三人又低语几句,这才各自散去。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朱红廊柱阴影里,一个小太监正屏息静气,将这番话一字不漏记在心里。
这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面白无须,眼神机灵,是王承恩半年前新收的干孙子,名叫小顺子。
待三位阁老走远,小顺子才从阴影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快步朝司礼监值房走去。
今夜这些话语,将会原封不动传到王承恩耳中,再由王承恩择机禀报皇帝。
这就是紫禁城,每一堵墙后面都有耳朵,每一片阴影里都有眼睛。
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被厚厚的宫墙隔绝在坤宁宫外。
坤宁宫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铜制熏笼中炭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味。
周皇后坐在暖炕边,手中握着一卷《女诫》,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今年刚满三十,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她衣着朴素,头上只簪一支白玉簪,身上是一件半旧的湖蓝色织金袄裙,与民间诰命夫人并无二致——崇祯登基后大力推行节俭,周皇后身体力行,宫中用度削减大半。
贴身宫女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娘娘,参汤熬好了。”
周皇后这才回过神来,放下书卷:“皇上可下朝了?”
“刚下朝,往养心殿去了。”秋月犹豫了一下,“听小太监说,皇上昨日在朝堂上……咳血了。”
周皇后脸色一白,霍然站起:“快,把参汤盛好,本宫亲自送去。”
“娘娘,这些事让奴婢去便是,您从寅时起就亲自守着熬汤,还没用早膳呢……”
“别说了,快去。”
参汤盛在描金暖碗中,用锦缎包裹保温。周皇后亲自端着,穿过坤宁宫长长的回廊。
廊外庭院中,几株老梅在寒风中绽放,红如血,白如雪,但她无心欣赏。
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