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六月三十,子夜。
紫禁城乾清宫的灯火,又一次燃至三更。崇祯皇帝朱由检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在烛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几乎将他瘦削的身形完全吞噬。
他刚批完一份来自陕西的急报——李自成部破澄城,知县殉国。提笔时,手腕因疲惫而微微颤抖,一滴朱砂滴在奏报上,洇开如血。
“皇爷,寅时了,歇息吧。”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参茶。
崇祯恍若未闻,只怔怔地望着殿中跳动的烛火。十年时间了,自从十七岁登基一直到今日,他没有一日不在焦虑中度过。
刚登基时许下的诺言,早已在连年的天灾、战乱、党争中消磨殆尽。
“承恩,”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说,朕是不是真的……无力回天?”
王承恩慌忙跪地:“皇爷何出此言!祖宗二百七十年基业……”
“够了。”崇祯疲惫地摆手,“这些套话,朕听得够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夏夜的热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也吹散了案上几份奏疏。
其中一份飘落在地,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唐世济弹劾首辅温体仁的奏本:“温体仁阴结党羽,把持朝政,排斥异己,致贤路壅塞……”
崇祯弯腰拾起,看着那些刺眼的字句,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温体仁是他一手提拔的首辅,当初看中的正是此人“不结党”的表象。可如今,连最痛恨党争的唐世济都在弹劾温体仁结党。
党争,党争,又是党争!
东林党、浙党、楚党、齐党、宣党、昆党……这些名目,他从做信王时就听腻了。
登基时,他以为阉党才是罪魁祸首,只要铲除了魏忠贤的阉党,就能廓清朝政,毕竟当时大家都说阉党怎么怎么样。可现在呢?阉党没了,其他党争更激烈了。
辽东战事吃紧,他们在争谁该负责;中原流寇肆虐,他们在争剿抚方略;就连河套出了个李健,他们也在争——是剿是抚?是封是削?
每一件事,都成了党争的筹码。每一个人,都在算计自己的得失。
“皇爷,”王承恩轻声提醒,“首辅昨日递了辞呈,说是‘年老多病,不堪重任’……这已是今年第三次了。”
“以退为进罢了。”
崇祯冷笑,“他知道,现在离不开他。杨嗣昌在十面织网剿寇,还有其他臣子都有各自的事,朝中能总揽全局的,也就他了。”
可就是这个“离不开”的首辅,天生的政客!这人不爱财,但贪恋权位,正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
崇祯走回御案,翻开另一份奏疏——这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密报:温体仁暗中与吏部尚书田唯嘉、兵部尚书张凤翼结为“三党联盟”,排斥东林余绪,打压异己。朝中四品以上官员,半数出其门下。
“三党联盟……”崇祯喃喃道。他想起温体仁信誓旦旦地说:“臣平生最恨结党,愿为陛下荡涤朋党之弊!”
讽刺,天大的讽刺。
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崇祯揉着发痛的太阳穴,终于决定就寝。但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
他想起白日里召见户部尚书的情景。问起河南灾情,其人支支吾吾;问起剿饷筹措,又推说兵部该管;问起两淮盐税亏空,竟说:“此事当问温阁老……”
首辅的手,已经伸得太长了。
“皇上,”王承恩在帐外轻声禀报,“曹化淳求见,说是有要事。”
曹化淳?崇祯皱眉。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是魏忠贤倒台后少数未被清洗的旧阉党,因办事谨慎,一直留用。他深夜求见,必有大事。
“传。”
曹化淳进殿时,脸色苍白如纸。他跪地叩首,双手呈上一卷文书:“奴婢斗胆深夜惊驾,实因此事关系重大,不敢延误。”
崇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