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司那间不挂牌的“内务处”院落里,灯火彻夜未熄。
曹文诏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墙上那张越来越复杂的关系图。从最初抓获的刘二、周旺、孙继祖、柳娘,到后来那个散布谣言的王二麻子,口供像藤蔓般互相缠绕,指向一个个新的名字。
“第七个了。”副司长用炭笔在“吴先生”的名字旁又添上一个圈,里面写着“粮仓司库—赵四喜”,“这个赵四喜,是周旺招出来的。说是三个月前被发展,任务是摸清各粮仓的储粮种类和轮换规律。”
曹文诏揉了揉太阳穴。审讯已经持续了五天四夜,安全司上下轮班倒,连厨子都抱怨:“大人,再这么熬下去,咱们司先得垮一半。”
但收获是巨大的。
七名奸细,像七颗毒瘤,长在新家峁的肌体上。他们的身份五花八门:有粮仓看守,有文书小吏,有工坊学徒,甚至还有一个是学堂的蒙师——教孩童识字的。
审讯记录堆了半尺高。曹文诏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都是被胁迫的?”他抬头问负责审讯的周大勇。
“十有八九。”周大勇嗓子哑了,“那个赵四喜招得最痛快,一说就哭。他老娘和六岁的闺女还在榆林,被陈永福扣着当人质。陈永福说了,不听话就把他闺女卖到窑子里去。”
“蒙师孙秀才呢?他可是读书人。”
“更惨。”周大勇叹气,“他原本在榆林开私塾,陈永福说他‘私通流寇’——其实就是没给保护费。把他爹抓进大牢,三天就折磨死了。威胁他,不听话就把他娘和妹妹都弄死。”
曹文诏沉默地翻看记录。七个人,七个故事,但悲剧的底色都一样:乱世中蝼蚁般的生命,被权势随意拿捏,成了棋子。
“首恶是哪个?”他问。
赵铁柱指着关系图最顶端的名字:“这个‘钱管事’。粮仓司的副管事,正七品的官儿。他不是被胁迫,是主动投靠的。陈永福许了他榆林卫的百户之职,还有田五百亩、银三千两。”
“证据确凿?”
“确凿。从他家地窖里搜出银票八百两,还有陈永福的亲笔信——许愿信,写得明明白白。”
曹文诏合上卷宗,深吸一口气:“准备报告,我去见李大人。”
议政司的晨会上,气氛凝重。
曹文诏汇报完毕,将七份审讯记录和物证摆在长桌上。黄宗羲、顾炎武、李定国等人传阅着,脸色都不好看。
“七个人,六个是被逼的。”顾炎武放下记录,叹息,“这世道,把人逼成了鬼。”
李定国拍桌子:“被逼的也是奸细!粮仓地图、守军换岗时间、李大人的行程——这些可都是他们泄露出去的!要不是咱们发现得早,现在新家峁可能已经乱了!”
“话虽如此……”黄宗羲沉吟,“若全部处决,恐失人心。百姓会想:这些人也是可怜人,为了家人不得已而为之。若连他们都杀,日后谁还敢信任咱们?”
众人争论不休。
李健一直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文诏,那钱管事,确定是主动投敌?”
“确定。”曹文诏起身,“银票、书信、还有他小妾的供词——陈永福还许了他两个美妾。此人贪财好色,见利忘义,是主动上钩的。”
“其余六人呢?”
“都是家人被扣,或被捏造罪名胁迫。蒙师孙秀才的父亲已死,母亲和妹妹还在榆林。粮仓看守赵四喜的老娘和闺女……”
李健抬手止住他的话。他站起身,在堂内踱步,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
“诸位,咱们建新家峁,为的是什么?”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是为了一块能让百姓活下去、活得像人的地方。如果咱们也像陈永福那样,视人命如草芥,那咱们和他有什么区别?”
众人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