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忙低头,耳根却红了。
苏婉儿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七年前,她初到新家峁,在扫盲班教妇女识字。那时,来上课的女子都要蒙着头巾,躲在角落,声音细如蚊蚋。
有次下课后,一个年轻媳妇偷偷拉住她的衣袖,泪眼婆娑:“苏先生,我娘说女子识字会克夫家,不让再来。可我……我想看懂药方,我娘去年就是吃错药去的……”
如今,五所女学堂,两千名在册女生。课程设置既实用又周全:晨课是《百姓日用字》和基础算数;上午分班学习医护常识、纺织技艺、幼儿养育;下午则有诗文选读、女红、甚至简单的格物常识。
最受欢迎的是医护班——刘郎中每月来讲三次课,教女孩们辨认常见草药、处理简单外伤、护理产褥。许多学成的女生,已成为各村“医护组”的骨干。
但开辟这条路,绝非易事。苏婉儿清楚记得去年春天,赵家沟的赵太公拄着拐杖冲进学堂,当众咆哮:“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们让女娃念书,是要坏了祖宗规矩!”老人气得胡须乱颤,扬言要告到联盟高层。
苏婉儿没有争辩,只是恭敬地请老人坐下,奉上一碗热茶。待老人气息稍平,她才缓缓开口:“太公,您有三个孙女。大孙女桂香,十六了,可会记账?”
赵太公一愣:“记账?那是账房先生的事。”
“若桂香会记账,将来出嫁管家,进出账目一目了然,可防下人欺瞒,此为明理。”苏婉儿取出一本账册样本,“二孙女兰香,可爱干净?”
“那丫头,手巧,缝补浆洗是一把好手。”
“若兰香学了医护,家人有个头疼脑热,她能辨症护理;若遇外伤,她能包扎止血。去年村东头李婶的小儿子摔破头,若当时有人懂包扎,或许不会感染致死。”
苏婉儿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三孙女梅香,今年十岁,若在学堂学三年,识字算数都会,将来可进工坊。如今纺织坊的女工,月钱最低也有六钱银,顶一个壮劳力。”
她顿了顿,看着老人神色变化:“太公,您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这‘才’,不是吟风弄月的诗词,是持家活命的实在本事。您是要孙女们一辈子‘无才’而依附他人,还是学些真本事,将来无论嫁到何处,都能立得住、活得好?”
赵太公沉默良久,茶碗在手中转了又转。三日后,他亲自把三个孙女送到了学堂门口。如今,桂香在商业司实习记账,兰香成了村医护组的副组长,最小的梅香在学堂成绩优异。
赵太公现在逢人便说:“我家三个孙女,认的字比我多,算的账比我清!女子读书?读!读得越多越好!”
类似的故事,在联盟各处上演。起初的阻力,在现实利益面前渐渐消融:工坊女工每月拿回家的工钱,让许多家庭意识到“女子也能养家”;医护班的女孩在村中救急扶伤,赢得尊重;甚至有些开明人家,开始请女学堂的学生当“西席”,教自家孩子识字。
“女子识字,可明理;女子学技,可自立;女子有才,可教子。”这句话,苏婉儿不知说过多少遍。而更深远的影响,她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这两千名女孩中,将来会有女教师、女医士、女工匠、甚至女管事。她们将用自己受教育的经历,影响下一代,改变一种千年积习。
如果说女学堂是破冰之举,那么成人扫盲班,则是一场静默的革命。每日酉时三刻,当日头西沉,新家峁及各个卫星村的祠堂、工坊食堂、乃至田间临时搭起的草棚里,便会亮起一盏盏油灯。灯光下,坐满了白天劳作一天的农人、工匠、妇人。
教材是特编的《百姓日用字》。这本册子只有薄薄三十页,却是方以智、顾炎武、黄宗羲、侯方域等人反复斟酌的结晶。
开篇不是“天地玄黄”,而是“天地人、米面油、柴盐茶”。每个字都配了图画: “田”字旁画着阡陌,“犁”字旁画着耕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