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孵化箱——那是周大福按李健画的图烧的,双层陶壁,中间填木屑保温,底部有热水循环管道。
林秀儿正带着秀云(从纺织坊调来的徒弟)照看新一批鸭蛋。灯光下,秀云小心地照蛋——对着烛光看蛋壳里的血管网络。
“这个发育得好,”秀云指着蛋壳里蠕动的黑影,“估计明儿就能出壳。”
话音未落,一枚蛋壳“咔”地裂开条缝。细碎的啄击声密集起来,不多时,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顶破蛋壳,黑豆似的眼睛茫然地张望着。
“出来了!”秀云轻呼。
林秀儿却凝神细听。孵化室另一头,专门孵鸡种的箱子里,声音似乎稀疏了些。她快步过去,开箱检查——十枚蛋,只出了五只雏鸡,另外五枚毫无动静。照蛋一看,里头已成死胎。
“温度还是不稳。”林秀儿记下数据,“今夜我守着,你们先去吃饭。”
这已是第三批试验。李健提出的“配套系育种”太过超前,连陈禾都琢磨了半个月才明白:要培育专门下蛋的“蛋鸡系”和专门长肉的“肉鸡系”,让它们杂交产生商品鸡。但纯系选育需要时间,更需要稳定的孵化条件。
窗外飘起雪来。林秀儿添了把热水进循环管,坐在小凳上记录温度。油灯下,她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还是个见了生人就躲的纺织女工。是春娘把她从织机边拉出来,说:“秀儿,你心细,去跟陈禾学养鸡吧,那是新事业。”
那时她连“规模化”三个字都说不利索。如今,她管理着五千只鸡鸭,能看懂数据图表,能给三十个女工排班讲课,还敢跟赵老四争论饲料配方。
“林管事,”值夜的女工端来碗热粥,“您歇会儿,我来看着。”
林秀儿接过粥碗,热气模糊了眼镜片。她忽然想:若是爹娘还在,看见如今的自己,会是什么表情?
李健回来时已是深夜。雪下得大了,他披着一身白雪钻进屋,在门口用力跺了跺脚。屋里,婉儿还在灯下做针线,两个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怎么还不睡?”李健脱下湿漉漉的外袍,挂在火盆边的架子上。
“等你。”婉儿放下手里的活计——是给安宁做的新棉袄,絮的是禽舍收集的鸭绒,经过蒸晒消毒,轻软蓬松,“春娘说的事,你知道了?”
李健点头,在火盆边坐下,伸手烤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眉宇间的凝重:“李定国派人盯了两天,确认了,确是官府的人,但不是县衙的——穿着便衣,但举止做派瞒不过行家的眼。”
婉儿的手顿了顿:“是来拿人的?”
“不像。”李健摇头,“他们只是在观察,打听,记录。延安府如今也是焦头烂额,流寇闹得凶,官军缺饷少粮,没精力也没实力来动咱们。但他们也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咱们到底有多大能耐,会不会成为‘隐患’。”
李健的声音低沉,“炼钢、织布、养猪养鸡、修水利、办学堂……这些事放在太平年月,是地方官的政绩。放在如今这乱世,就是‘聚众’‘蓄力’的嫌疑。朝廷怕的不是咱们造反,是怕咱们成了榜样,怕这星星之火,燎了原。”
婉儿沉默良久,针线在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火盆里的炭块噼啪一声,爆出一串火星。
她轻轻握住李健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却温暖有力:“咱们只是想活着,活得像个人。让孩子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这也有错吗?”
“是啊。”李健反握住她的手,目光投向熟睡的孩子——安宁踢开了被子,小脚丫露在外面;承平则蜷成小小一团,拇指含在嘴里,“只是想让他们,能在冬天有蛋吃,有棉衣穿,能安心长大,不必担心明天会不会饿肚子。”
窗外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