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世界,与玻璃幕墙、西装革履的外滩27号,判若云泥。
汪明珠报到那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她特意换掉了心爱的驼色小西装),素面朝天,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她抱着纸箱,站在仓库管理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个身材敦实、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对着电话筒大声咆哮:“……什么?!又错了?!装箱单和唛头对不上?!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眼睛长在屁股上了?!给我查!查不清楚今天谁都别下班!……什么?范志毅?范志毅怎么了?范志毅住我隔壁我骄傲了吗?!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干活!”
他“砰”地一声摔下电话,转过身来。一张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浓眉倒竖,眼神犀利如鹰,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他就是这个仓库的负责人,人称“杨浦老范”——范建国。
老范一眼就看到了门口抱着纸箱、显得有些局促的汪明珠。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拧成了疙瘩:“你就是外贸公司下放来的那个……汪明珠?”
“是,范主任。”汪明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哼!”老范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毫不掩饰他的不满,“外贸公司的大小姐,跑到我们这破仓库来‘锻炼’?能干什么?细皮嫩肉的,搬得动箱子吗?认得清货号吗?别给我添乱就不错了!”
他走到一张堆满单据的破旧办公桌前,用力拍了拍桌子:“听着!我不管你在上面犯了什么事!到了我这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仓库重地,安全第一!规矩最大!迟到早退,偷奸耍滑,马虎大意,在我这里统统行不通!出了差错,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听清楚没有?!”
他的嗓门洪亮,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说话时,手指几乎戳到汪明珠的鼻尖,唾沫星子四溅。
汪明珠咬着嘴唇,强忍着心中的委屈和愤怒,点了点头:“听清楚了。”
“听清楚就好!”老范大手一挥,指向门外,“你的岗位在c区!管五金配件!现在就去!找张师傅报到!让他带带你!今天就把c区的库存给我盘一遍!账实不符,唯你是问!”
汪明珠抱着纸箱,默默走出办公室。身后还能听到老范对其他仓管员的咆哮:“看什么看?!都给我干活去!仓库不养闲人!”
仓库c区,巨大的空间里堆满了各种型号的螺丝、螺母、轴承、阀门等五金配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和机油味。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高悬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张师傅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工人,简单交代了几句货位分布和盘点要求,就自顾自忙去了。
汪明珠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货物和密密麻麻的货位标签,感到一阵眩晕。她从未接触过如此具体而繁琐的仓储工作。她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拿起盘点表和笔,开始了一个货架一个货架的清点、核对、记录。沉重的金属件搬上搬下,很快就在她白皙的手上磨出了红痕,工装上也蹭满了油污。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混合着灰尘,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
老范时不时会背着手,像巡视领地的老虎一样在仓库里转悠。每次经过c区,他都会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挑剔地看着汪明珠笨拙的动作,或者指着某个摆放不整齐的货位大声训斥:“怎么回事?!这螺丝型号都混了!眼睛呢?!重新分拣!下班前弄好!”
他的训斥毫不留情面,声音大得整个仓库都能听见。汪明珠每次都低着头,默默承受,然后更加努力地去改正。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她不能垮!她不能让梅萍看笑话!更不能让宝总失望!她要证明自己,即使是在这最底层的仓库,她也能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