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年轻,自然不懂。”想起何氏癫狂的形容,她不着痕迹一叹。
老夫人此言,是经过极大挣扎的。
镇国公府还在,她能做的也只将何氏一关。但何氏的性子老夫人知道,她才失了唯一的儿子,再看嫉恨的次子袭爵,总有一日要寻机闹出大事。
但侯府现就一个男丁,次孙不袭爵,谁来?
这七个日夜,主院遍地狼藉。频频听何氏发疯,永靖侯已受不了了。老夫人一合计,确得给她一个念想。便暗中拍板,道崔云柯成婚生子后,从他那儿过继一个孩子到崔云筏名下。
何氏怔怔了会儿,竟是咬牙同意了,却提出一个要求,“让姚氏同他生!”
姚氏是明媒正娶的大媳妇,她生出的孩子当然是嫡长子。
次孙与长孙异母兄弟,他的儿自然也是侯府血脉。
这个孩子兼具血脉与名分,继承世子之位便再名正言顺不过。绕来绕去,何氏还想着爵位。
然此等同兼祧。次孙克己复礼,定不会轻易接受,老夫人也忧心得寸进尺,惹了他厌恶。方才便没有直言。
毕竟何氏当年谋害次孙一事,老夫人其实隐有所闻。
寒冬腊月,那般机敏聪慧的孩子,如何就会脱开下人跳进拂月塘玩耍。但当事人不提,她做祖母的也不好明说。
可不管怎样,这事儿总要有个人知道。
老夫人看着发愣的姚黛蝉,话中不禁捎上了绝无拒绝可能的态度:“你公爹也首肯。”
那威慑逼人的永靖侯……
姚黛蝉盯着自己发白的十指,脑中一团浆糊。
好半天,默然喏声:“二爷……可知?”
老夫人咳一声,“他自小守矩,需徐徐度之。我却也提点过一二,你不必忧心。”
那便是没有明说了。
姚黛蝉极快地冷静下来。
是她自乱阵脚。转念一想,那崔云柯目下无尘,初见她时就眼淬寒霜,满是不喜。莫说她不愿,他怕是更不愿。
侯府不知他们之间的龃龉。这一连番的交手,她在他心中的印象怕是跌至谷底,看都嫌弃看上一眼。又怎会准允?
不能上台面的事,装装傻也过去了。
“你父亲送的东西昨晚到了。我晨早已命人全部放在望北居库中。平日要什么与润香道一声,府上额外勾账。你舒舒服服过日子就成。”
老夫人看她乖巧地不再争辩,满意她的识趣。累了七日,这时也撑不住了,便挥手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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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崔云柯换了身衣裳,正欲去一趟地牢。崔禄捧着醒酒汤进来,却在看清院中端坐的身影时险些打翻了碗。
永靖侯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不知已等了多久。
崔云柯脚步微顿,对崔禄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夜深了,父亲还未眠?”
永靖侯攥拳,眼神复杂地落在儿子脸上。
不见丝毫醉意,目光清明冷静。
连好酒量也承了自己的。这个儿子,太优秀了啊。
永靖侯喉头反复滚动,好会道:“你母亲……可还好。”
崔云柯拢手,“据祖母言,都好。”
“你竟未去看她?”
“已于大后日空出时辰。”崔云柯语气无波无澜,“父亲今日便是来问这个?”
永靖侯被他这话堵得一滞,半晌才道:“你外祖生辰……你倒是省心。”
他显然不愿多谈薛大儒,沉重的雾气在父子间弥漫开来。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崔云柯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
无论看多少次,这双与自己肖似的凤眸里都空茫茫一片,比边塞最冷的坚冰更冻人。
“你与你大哥,我一视同仁啊。” 一股深重的疲惫骤然攫住了永靖侯。
“你大哥的死,你有数,是不是?”
崔云柯眉间微动,涟漪瞬散:“父亲何来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