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黛蝉设想过许多可能,就是没想到,让崔云柯降尊纡贵张口的,是一方早被她忘在脑后的帕子。
“小叔……二爷,”这小叔喊了一声,无端就喊不下去了。她还没这么快适应身份的转变。
姚黛蝉微微偏脸,虽知他问话,绝没有什么好事。但倒镇静了些:“承您关怀,已寻到了。却也遗憾,那夜归府一时疏忽,回来后便彻底不见了。”
姚黛蝉揣度,崔云柯逮了陈医婆,定然知道她卖帕子和玉珠。此举是秋后算账。但今时不比往昔,她惮他不假,却不如先前惧怕。
说到底,他也藏着事儿不是么?
带来的帕子里,只那方是好几年前绣的。技艺不精,亦不是双面绣。值不上钱。故而丢出去的一刹那,这方帕子便已经被她弃了。掉进塘里也好,被崔云柯拾去也好,她无谓。
只是他一问,她总觉得还是不承认的好。
少女恬然撒谎,还暗暗把锅扣在了自己头上。酒意沁涌,崔云柯唇线抿直,难得显出类似发笑的弧度。
她有时很擅长掩饰,但此时的掩饰并不是什么可赞之举。
夏蝉帕子既能被绛儿暗中捡去当做联系白莲教的信物,足可证明她与其关系匪浅。这番抵赖,在崔云柯看来无异于不打自招。
南舵主为何对她如此看重一事,又在心头盘亘。
姚黛蝉顷时觉得他眼神变得晦暗,像极了那无意一瞥。
她不谙其意,但立即警醒。姚黛蝉垂目,“老夫人正唤我,二爷,回见。”
她走得迅速,很快将他抛在身后。夹杂陌生甜软的皂荚气缱绻倏然从她身上飘来。已开始变得炎热的晚春夜中,却越发显得烦躁。
才堪堪入门,就已浸淫在脂粉气中,不具来时模样。
崔云柯面无表情拐个弯,不让那气味裹挟口鼻。
走了几步,姚黛蝉陡觉一股陌生的甜腻,与自己素来的习惯格格不入,一嗅,原是腰间的香囊。
这身衣裳是侯府做的,香囊亦是丫鬟提前配好。她出门急,倒忘了。
手指一弯,香囊被她毫不犹豫地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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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绵堂只老夫人一个,清清静静。
姚黛蝉规规矩矩行过礼,恭谨地恰到好处。
堂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琉璃灯,暖黄的光揉碎在老夫人手边的念珠上,紫檀木的佛珠被捏得咯吱轻响,衬得四下里愈发静穆。老夫人让她坐,没即刻开口,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打量她。
姚黛蝉察觉她恐怕有事,果然,老夫人说了些提点小辈的,便一转话头。
“你夫君走得突然,崔家长子一脉,就这么空了。”
姚黛蝉垂首作聆听状。
“侯府百年基业,最重香火传承。”老夫人的声音沉了几分,念珠停在指腹间,“你今年二八,身子骨康健,正可以多和你小叔子走动走动。想你对他也有几分认识,与他结交是好事。往后在府里好生养着。总归……崔家不会亏了你,也不会让大房这一脉断了根。”
她话说得隐晦,表面上听,就是那一套过继子嗣延续香火的意思。
姚黛蝉配合地点头。有个孩子傍身,她在侯府中的日子会更好过。老夫人这是在极力照看她了。
但老夫人沉默地戛然而止,姚黛蝉久久不闻话声,疑惑抬头。
正对上老夫人深幽的眼。
姚黛蝉冥冥有感,老夫人嗯了一声,“你与持玉,可亲近些。”
?!
姚黛蝉怔忪了刻,会过意来不可思议地瞪大眼,惊惶间声音都带着颤:
“这怎么能行?”
姚黛蝉耳畔嗡嗡响。她无故守寡的泪还没来得及落,竟就要她叔嫂通奸?
真是疯了!
姚黛蝉坐立不安,只想快快逃走,老夫人将她一看,眼底慈祥一沉,双眼生生将人钉在软凳上,“这般才能以假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