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薜萝眸光微闪。
那阵子李砚卿的状态很不好,人一旦过于疲累,又无法释放,难免会将负面的情绪施加给身边最亲近的人。郑远持公务又忙,常常好几日接连宿在衙署。刚刚不到十岁的郑薜萝,见过母亲在重压之下歇斯底里的样子,每当这时,吴妈妈就会牵着她的手,默默躲去一边。
“我有一日去衙署给父亲送饭,在他的书房遇到张伯父,他身后便跟着姨娘——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她。”
裴夫人不禁皱眉。她想象这样的场景,下意识还是代入李砚卿的视角,只觉有种背叛感。
“后来,我就问父亲,为何不找个贴身照料的人?也能替母亲分担一些。”
方花实入府时,正是郑远持夫妇二人关系最为寡淡的一段时间。郑府里,最先朝方姨娘释放善意宽容接纳的,却是九岁的郑薜萝。
儿时辗转于外祖、祖父家之间,郑薜萝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方花实刚入府时的不安,她把姨娘视作玉京宅院里,同一屋檐下的同行客。
“有姨娘在,这些年家中的事也分担不少。”
裴夫人听郑薜萝寻常的语气,嘴角笑意渐渐凝固:她没有想到,当真会有嫡亲的女儿建议父亲纳妾。
她忽而感觉郑薜萝看似温柔的表象下,实则是捂不热的一颗心。想必出身商人家,见惯了长辈三妻四妾,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转念一想,这对于儿子倒也未必是坏事。
郑薜萝察觉裴夫人复杂的目光,依旧淡淡的:“姨娘进门后,母亲亦是松了口气,她有更多的时间陪父亲在外,内宅则更多是姨娘与我相互作伴。后来成帷绵韵先后诞生,我作为长姊,也自然担负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职责。”
“看来你和你姨娘的感情倒真是深厚。”
裴夫人再没兴趣听郑家内帷的事情,转脸看向秦嬷嬷,“继续吧,方才已然听了半天的,别过会儿都忘了。”
秦嬷嬷点点头,捧起手里的册子继续念了起来。
她汇报的内容艰涩,应当是本账簿,其中夹杂着大量的数据和名目,而她显然不太熟悉,频繁地停下,确认册子上的字眼,更像是刚入空门的和尚念经,磕磕巴巴。
厅里的几个丫鬟被迫旁听着,已经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下面人怎么干的活?怎么会有这么多对不上的帐??”裴夫人终于忍不住抱怨了起来,“——还有多少?”
“还有……”秦嬷嬷翻了翻手里剩下的册子,苦着脸抬头,“十来页吧。”
裴夫人捏着眉心,不耐道:“老爷问得急,这节骨眼上房衡又告了病,真是要命!”
“母亲,可否让儿媳看看?”坐着的郑薜萝突然出声。
裴夫人怔了怔,点头示意秦嬷嬷。
郑薜萝接过递来的册子,先大致翻了一遍,在某几页折了角,又细细重头翻阅,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将册子阖上,递回过去。
“这做账的掌簿换过人,后面记账的人高明一些,用了‘四柱法’,每月见在之术便有了细微差异,是以才会有这么多对不上的地方。”
她娓娓道来,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
裴夫人思索着,道:“你方才说‘四柱法’,这倒是新鲜,我只记得原来老人做账,用得都是‘三柱法’。”
郑薜萝颔首:“所谓‘四柱法’,旧管、新收、开除和结存四柱之力,柱柱紧要,账承前月,将上旬结存和本旬收入分开记账,更加清晰明了——如今老家那边基本都是用四柱法,三柱已经很少见了。”
“原来如此。”
“我折角的地方,只要请账房重新核算一下,账面基本可以厘清。”
郑薜萝说罢,将手中账簿递还。
秦嬷嬷松了口气,接过账本,前后翻了一下,果然清晰了不少,赞叹道:“少夫人厉害,果然聪慧过人!”
“班门弄斧,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