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起一大摞纸,扭身朝文书库房去了。
郑远持缓步踱制门外,抬头,展开手中油纸伞,抬腿迈出门槛。深绯色袍角被廊下的灯笼照亮了一霎,随即被纸伞投下的阴影笼罩。
广济街上已是行人寥寥,坊市上空飘着袅袅炊烟。
他在阶上站了一会,听着细密雨声敲打着伞面,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
真是极漫长的一天。
“惟宰兄,怎么这会儿还没回去?”雨幕中传来人声。
郑远持将伞面略倾斜了些,只见一辆马车停在了阶下,车帘掀起,露出车窗里一张脸来。正是他的同僚,户部度支主事张绍鼎。
“上车吧!”张绍鼎隔着车窗唤他。
郑远持的视线落在他的马车上,蓝帐宝顶,是户部六品以上官员的制式。车厢后还拖着一辆板车,上面整齐堆叠着两个红木箱笼,用油布盖着,又用手臂粗的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郑远持看着他,摇摇头:“不远,我走回去就是了——你都收拾好了?”
“都差不多了,明日便启程了,”张绍鼎态度坚持,“这雨还要下大,快些上来吧!”
郑远持见他要劳师动众地掀帘下车来请,知道拗不过,便走下台阶,收了伞登上马车。
“划啪”一声,车夫落了鞭,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自坐上车,郑远持便阖上眼,满脸的疲态。
“竟忙到现在,定是被登门来恭贺的人给拖住了吧。”
“连你也调侃我么。”
郑远持掀起眼皮,无甚波澜地看了他一眼。
“苍天!就算旁人都在看热闹,我又如何会调侃于你?!”
除了是郑远持的得力助手,张绍鼎与他还有另一层关系:他的表妹方花实嫁给了郑远持作妾室,已育有一子一女。
他长叹一声,语气带了些愤懑:“也不知圣人是作何想,让冤家做亲家!”
郑远持面色益发难看了些,却不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张绍鼎手边,那里摆着一支卷轴,红底褐封,是中枢的调令。
一个月前,户部度支司在朝会上被参了一本:玉京的西市之中,竟然出现了民间私铸的“鹅眼钱”。
“鹅眼钱”事件,挖根溯源,重灾区便在江南二道。自先帝时期,“恶钱”第一次在南方出现后,便在市面上屡禁不止,坊间私自铸钱,流通量居高不下。劣质钱币涌入市场,直接影响大祈的税收和贸易,而重灾区竟集中于几个纳税大户,怀光帝着即下令三司会审严查。
负责主审“鹅眼钱”案的,便是刑部郎中房遂宁。
好歹同为六部,本来大家都以为只会是雷声大、雨点小。可案子查了一个多月,把户部衙门弄得是鸡飞狗跳。
主审官房遂宁一声令下,寒冬腊月的天气,户部的所有主事官需随时待命等候问话,刑部的人动辄深夜传召,后来大家干脆不敢回家,都宿在了衙署里。
张绍鼎作为户部度支主事,职责之一便是监视印造诸道钱钞,妥妥地中箭:因履职不力,着调离户部,降半品,出京外放荷州为官。
“把我调走还不算,他们还查户部的帐,专门从载淳二十四年开始查,这不是有心针对你?!”
——载淳二十四年,恰好是郑远持开始任户部代理尚书的那一年。
“老兄你自从进入户部,大刀阔斧为朝廷做了不少实事,颇受圣人倚重,老尚书常年告病,老兄你递补尚书指日可待,算来,也是大祈最年轻的六部尚书了吧!”
张绍鼎扒着手指头,忿忿不平,“——偏偏有些人眼红,忝为世家大族,他房速崇这些年尸位素餐,生个儿子,倒是个整人的一把好手!”
他一手拍着郑远持的肩,“若非今日你给姓房的一点颜色看看,刑部还真要骑到咱们户部头上来!”说得激动起来,忘记自己已然不是户部的人。
郑远持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