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又传来一点动静,像是被子被猛地蹬开,又慌忙拉回的窸窣声。然后是更长久的死寂,连那压抑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只有一片紧绷的、令人不安的安静。
程青山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虚掩的门缝上。里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傍晚在供销社,她看着蒋明胜时那双烧着火却又含着泪的眼睛;想起她说“那是我爹的钱”时,那股执拗的、不肯认命的劲头;也想起她站在那一点微末光源下轻声说自己夜盲时,那份不自觉流露的、却又立刻被她自己压下去的依赖。
这是个倔强的姑娘。
倔强,却又刚刚被敲碎了所有倚仗。
烟在指尖静静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灰。程青山没去弹,任由它挂着。夜风掠过他单薄的衬衫,带来凉意,他也没动。只是站在那里,像这黑夜里一棵沉默的树,听着门里那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指间的烟快要燃尽,烫到了手指。
也就在这时候,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试探的咳嗽声。很轻,轻得像羽毛擦过耳膜,但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程青山立刻转过身,面向木门,却没有立刻推开。他等了几秒,才朝着门缝,压低声音开口:“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沉一些,隔着门板传进去,显得有些闷,却奇异地稳。
门里没有回应。
程青山并不意外。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赤着的、沾了尘土的脚面,又抬起手,指节在粗糙的木门板上极轻地叩了两下,不是催促,更像是一个提醒——我在。
然后,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缓和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没事。”
顿了顿,他补上了最后那句:“门没锁。”
这句话说完,他便不再出声。重新靠回土墙,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指间,慢慢捻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的、斑驳晃动的影子上,耳朵却留意着门内的每一点细微声响。
他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被子被慢慢拉动的摩擦声。听见一声长长的、带着颤抖的呼气,像是终于把憋在胸腔里的恐惧一点点吐出来。然后,是身体重新躺平,陷进床褥里的细微声响。
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虽然还有些浅,但不再是那种惊惶的紊乱。
程青山捏着烟的手指松开了些。
他知道,她听进去了。
然后,她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猫,又忍不住伸出她的爪子,直白试探他的底线。
程青山听到她娇蛮的声音,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见过的女人不少,比她出身更好的多了去,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坦诚又有些娇憨的女人,生怕她自己吃一点点不愿吃的苦。
好吧,谁让她小了他五岁,他昨天夜里欺负了她那么多次,也是该她的。
他没有再点烟,也没有立刻回屋。就那样靠在墙上,在清冷的月光和夜风里又站了很久。直到屋里那呼吸声彻底平稳下来,陷入沉睡的绵长节奏,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彻底亮了,他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推开门,赤脚走回屋里。
地铺上被子冰凉。他躺回去,拉过被子盖到胸口。里间安静极了,只有女孩沉睡中均匀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着寂静的空气。
程青山闭上眼。
这一夜最后的意识,是他背着姜宝意时鼻尖隐约萦绕的女人发香,还有他今天清晨醒来时,指腹挥之不去的柔软触感。
想到清晨刚醒来时姜宝意的样子,程青山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两下。